“我到了。≧指小区门口,顺着食指的方向是似乎没有尽头的过道。
哦,该走了,夏子橦点点头,“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话音刚落,黎依依转身走进了一侧的人行门,身影隐匿在朦胧的夜色里。另一个人在空气里的气息快速消散,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夏子橦把棒球帽压低,顺着人行道上灰色的砖块走到马路边上,招呼一辆出租车,车上正巧有下车的中年女人,夏子橦侧身给对方让路,女人低头看手机,接一个自家小孩儿的电话。
随着一声短暂的轰鸣,出租车汇入长长的车流,像一颗城市里流动的电子。
“师傅,前面的商店门口停一下。”
快到家时,夏子橦临时改变了主意,跑到商店里买一袋儿切片面包,商店里人不多,橘黄色的色调,一进门的地方窝着一直橘猫,肥胖的肚皮柔软温暖,宝石一般的眼睛看一眼进来的客人,再懒洋洋地扭过脑袋。
售货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儿,八字刘海儿,头发染成介于粉色和黄色之间的色彩,在橘色的灯光下变成浅浅的黄色,女孩儿看一眼夏子橦手里的面包,笑得睫毛颤动,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撕下发票,一并递给夏子橦。
夏子橦掏出两张纸币,下一秒他的神情有些慌乱,手指在口袋里一顿。
女孩儿狡黠地一笑,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两枚硬币,灵巧的手指倒扣在桌面上,指甲油在灯光下闪着晶亮的色彩。
“我借给你两块。”女孩儿说。
语气略快,在水灵的嘴唇之间吐出清晰的字音。
夏子橦后知后觉,朝着女孩儿感激地笑笑,露出一深一浅两个温润的酒窝,“我明天过来还给你。”
女孩儿的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嘴角有些玩味地上翘,“明天我不在,兼职是隔天的。”
“那我后天过来。”
“后天也不用啦,”女孩儿用小拇指勾一下自己的刘海儿,有点淘气俏皮的意味,她仰着脑袋打量着比自己高了一个脑袋的夏子橦,“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上班,着两个钢镚就当做是我借给你的,你只要记得你永远欠我两个钢镚儿就好咯。”
奇怪的逻辑,夏子橦摇摇头,这时候把面包放回去其实不太礼貌,但是莫名其妙地收了女孩儿的两元钱也让自己觉得心神不安。
“你快拿着走吧。”女孩儿催促一声。正好这时候走进来了新的客人,女孩儿撇开夏子橦,朝着客人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欢迎光临the cafe,请问需要点什么?”
夏子橦稀里糊涂地离开,临走的时候,他无意回头,看见那只橘猫,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对于黎依依而言,这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仿佛一场惨痛的放逐。
她尝试与过去划清界限,夏子橦被她驱逐出境,让她一个人在灰色与白色之中颠沛流离。
于是当她出现在mr raindrop的时候,谢奕鸣并不惊讶。
她穿一件短袖的上衣被牛仔背带裤,一双匡威板鞋,刘海儿因为天气闷热梳了上去,mr raindrop一进门有制冷的空调,从头顶下来的冷风让她瞬间清醒。
“谢老板,还缺不缺服务生啊?”
谢奕鸣竭力忍住要哈哈大笑的冲动,一言不发地拉着她的手指走进mr raindrop的后厨,从傍边的一个白色柜子里取出一件符合黎依依身形大小的工作服,胸口绣着mr raindrop的logo和文字。
“哦,你早就准备好了。”黎依依故意拖长音调。
“别装了。”谢奕鸣说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开始的工作是跟着前台的姐姐一起做服务生,这一份工作说无聊也的确是挺无聊的,记录好每个客人的需求,拿到后厨一一汇报,在前台有专门调制咖啡的小姐姐,看着黎依依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八卦的神采,你和老板是什么关系,老板之前老是往外送奶茶,是给你吗?
黎依依装傻,从来都是打着哈哈蒙混过去。
那天走进来一个长腿姑娘,八字刘海儿,把一头黄不黄粉不粉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垮垮窝起来,一看是画了妆,不然有什么自然的眼线会长得那么灵动妩媚,她轻轻对着黎依依笑一下,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指指菜单上的切片面包,一份,带走。
她靠近的一瞬间,黎依依闻到一股奇怪的香水,她一向反感香水,可能是隔壁英语老师太能作了,每次在她身边走过都是一副呛人的味道。
可是女孩儿身上的居然让她觉得挺舒服,这样淡淡的香味总会让她想起夏天夜晚的萤火虫,莫名其妙。
“谢谢。”女孩儿拿好了面包,转身出门。
“慢走,”黎依依学着一边的姐姐,“欢迎下次光临。”
女孩儿顶着那一头招摇的发色,朝黎依依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随后转身,大步离开。
面包出炉,谢奕鸣端出来,兼职服务生的小姐姐问今天要做什么蛋糕,谢奕鸣歪着脑袋看一眼对面收拾餐桌的黎依依,轻声回答,“抹茶。”
客人用餐的时候,黎依依偷偷去看后厨窗口端出来的甜点,问小姐姐这是什么,小姐姐耐心地一一回复,这个是蓝莓味儿的布丁,那个是玉米芝士。
上午的客人不算多,黎依依在前台看面包,一股清甜的奶香萦绕在鼻尖儿,室内冷气开放,不似外面火炉一样的炎热。
“姐姐,你是大学过来兼职的吗?”黎依依问。
小姐姐在认真地擦玻璃柜,余光看着黎依依,眼睛里面噙着笑,“是啊,我们学校放了暑假我就要回去了。”
“你不是本市人啊?”
“只是在这里读大学。”小姐姐解释说。
“你认识谢奕鸣?”黎依依对着眼前的咖啡机发呆,她在看开关,想学着怎么使用,“你是常来这儿吗?”
小姐姐狡黠地笑笑,眉毛轻轻上挑,“他是我们吉他社的学长,我比他晚两级,不过我明年也要毕业了。”小姐姐看着黎依依,想到什么似的补充,“他在学校里也不太爱讲话,谁都不爱理,我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最后能走进甜品店的后厨。”
“真奇怪。”黎依依耸耸肩膀,扭头悄悄地看后厨忙碌的谢奕鸣。
“是啊,本来他和舍友一起开的这家店,后来舍友的家长不同意,”小姐姐喃喃道,“就只剩下他自己了,不过mr raindrop无风浪地走到这一步,也算是万幸。那时候舍友离开,我真以为他自己也坚持不下去了呢。”
黎依依点点头,睫毛低垂,“谢奕鸣的家长同意他开店?”
小姐姐一瞬间的慌乱,说的话也犹犹豫豫:“他……其实他很少提到关于他的家庭。”
“跟你们也没有吗?”
“没有。”小姐姐说。
工作时候的谢奕鸣不爱讲话,黎依依只是知道他变着花样儿端出来各式各样的甜点。也压根儿没有注意站在外面的两个小员工在议论自己。
黎依依点点头,表示自己不再询问。
夏子橦坐在书桌旁,桌角摆放着一袋儿馨香浓郁的切片面包,取出来的一片被咬了两口。
有敲门声,愣怔了许久他才回过神,快步走到门口去开门,张晨格穿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是一只史努比黑白图案,浅色牛仔短裤,脚踩一双浅黄色的帆布鞋。
张晨格晃一下手里的东西,是给夏子橦拿的水果,这几天她在学驾照,和夏子橦不常见到,刚刚她看见夏子橦的眼睛里满是憔悴,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谢谢。”夏子橦说。
一瞬间张晨格气得更加不想说话,谢谢?他要谢什么?客气的假惺惺,像是拒人千里的工具。
夏子橦的客厅像是从新收拾过了,曾今黎依依送的那一本小说不见了影子,茶几上的简笔画册也收拾进了柜子,上锁封闭,任由尘埃埋葬。
夏子橦眼神空洞,他在和黎依依有一段冷淡的关系里,曾经尝试和张晨格重新相处,就当做是一开始的那种朋友,可是现在的他不过是个断线的木偶,好像失去了生命和活力,原来真正的喜欢,是永远做不成朋友的。
身后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一个身穿蓝色短袖的外卖小哥提着一个塑料袋儿,里面的东西像是盒饭。
“——您的外卖到了。”
外卖小哥面对尴尬的气氛停顿两秒,核对了一下门牌号,“是夏子橦先生吗?”
“是我,”夏子橦后知后觉,其实他鲜少这么没精打采,反应力下降,“谢谢。”
又是谢谢,我和快递在你眼里是一样的陌生。张晨格眼睛里的冷漠似乎能让夏天开始结冰。
外卖小哥离开,夏子橦手里提着饭盒,朝着张晨格露出一个微笑,刻板木讷,“进来坐吗?”
“不用了,”张晨格沉默地转身,“我现在还要去练车。”
“哦,路上小心。”夏子橦悻悻地开口。
夏子橦关门,张晨格转身之后木讷地停顿,失魂落魄地向后看去,那扇门之后的夏子橦让自己觉得陌生,那扇门之后,也许根本没有自己所认识的夏子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