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将铜子揣到袖子里,对陶大家的道:“嫂子愁什么,既然那金凤不仁,咱们便也不用讲什么道义,正经的是把老爷子的丧事办好,办大事又何须在意小节。我这就回去请了我爹爹来,他是陶家的族长,再叫几个村里有威望的老人家,想必他们一定会明白嫂子的一片孝心的。叫上几个男人,直接把那屏风拉了去卖了,大嫂你当家,家里卖什么东西你还做不得主吗?”
陶大家的等的就是这话,当下只为难的笑笑:“怕只怕老三家媳妇会闹起来,她那泼辣性子,只怕是拦不住!”
桂香一拍桌子:“她敢!她一个外来的,这里是陶家村,可不是金家村,她一个人能掀起什么浪花来!我还不信了,当着村里父老乡亲的面,她还能反了天?”
众人在一旁也纷纷应和:“就是就是,她一个女人家,还能怎么着,等族长他们来了,我们替你说话。”
金凤在自己屋里,正扶着陶清娘躺在床上,抚着她的胸脯给她顺气,又掐了人中,陶清娘这才幽幽转醒,金凤忙要起身去倒水,陶清娘摇摇头表示不用,握着金凤的手,长叹一声:“闺女,娘对不住你啊!你和清哥儿都是好的,只可惜让我这老不死的给牵绊住了,我倒不如一头撞死,也省的你们过的委屈。”
“娘,你说什么呢!可不许再生这种念头,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跟清哥交代啊!你好好地长命百岁,才是我俩的造化呢!“金凤知道陶清娘此时怕是心灰意冷了,却也只得苦劝。
正要再说些什么,金凤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吵嚷,以为是村里劳忙的人来了,也没当回事。忽然,屋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陶大家的带头进来,身后领着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进屋以后二话不说,陶大家的就指挥着几个男人把几扇屏风抬了出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金凤一时没反应过来,待人将屏风抬出门口的时候,才匆忙追了出去。
一出屋门,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金凤就笑了:“呵,好大的阵仗!族长安好,各位伯伯婶婶安好!”说着左手搭右手,放在身侧缓缓的福了一福:“爹的灵堂布置在后院呢,各位伯伯婶婶请移步,都围在我门前做什么。娘伤心过度,身子正不好呢,可受不得惊吓!大嫂,你就这么带着粗野男人闯进我的屋子,知道的说你是搬东西,不知道的又要编排我勾搭人了,我这名声都是叫你们这起子人败坏的!进别人家门,你正经连个门都不会敲么!我是陶家的媳妇,名声坏了与你又有什么好处?”院子里满满站了二十多个人,有族里年长的长辈,也有精壮汉子和几个年轻媳妇,金凤扫眼光扫了一圈,人们都低下头,自知这般莽撞的闯入新嫁媳妇的屋子确实不妥。
“哼,你那名声,原是嫁人之前就坏了的,与我们陶家有什么关系,自己浪荡怨的了谁?”桂香甩着手绢扭着水蛇腰站了出来:“如今这家里是陶家大嫂当家,三位哥哥又都不在,她哪个屋子进不得。”
金凤定睛一看,这桂香她认得的,她爹是陶姓的族长,先前总见她在陶清跟前转悠,后来嫁了同村的王家,也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比田家差不了多少。所以这桂香在村里颇吃的开,她说的话,在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中间是有些分量的。只是不是为何,这人从也没拿正眼瞧过金凤,偶尔在村里碰上了,金凤同她打招呼,桂香说话也是夹枪带刺的,金凤索性不理她。现在桂香替大嫂说话,金凤哪里肯落了下风:“大嫂进我的屋子,我自是欢迎,可她带着几个男人进去,是什么意思?清哥儿回来问起来,我这脸还要不要了?何况,几位大哥,你们是要搬了我的屏风去哪啊?”
桂香嫌恶的撇撇嘴:“你快打住!别的男人进了你的屋子,这种事瞒着还来不及,你怎么还一次次的提起!至于那屏风,原也是陶家的东西,现在家里急需银子,事宜从权,就先卖了应急。。。”
“啐!”金凤不等她说完,上前啐了她一口:“你算哪跟葱,也敢来管我的家事!那屏风是我一针一线绣得的,在娘家的时候就和绣坊定好的,就连绣花的丝线,也没动用你们陶家一根一毫,就算我嫁到陶家,这屏风顶多算是我的嫁妆,要怎么处置,自然我自己说了算!我可没听过哪家管家娘子,把手伸到妯娌嫁妆上头的,嫂子管的也太宽了些。既然我大嫂都管不得的事,你一个外人又凭什么多嘴?我金凤十岁掌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我怕过谁?我但凡是个好性的,早让你们欺负了去!一个个的落井下石,都是黑了心的!我告诉你们,谁敢动我的东西,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谁也别落了好去!”金凤几乎咬碎银牙,脸颊上因为羞怒染的绯红,怒视着亭院里的众人,眼里几乎冒出火星来。
几个年轻媳妇见了金凤这样,便小声的咬起耳朵。
“都说她是个牙尖嘴利,最泼辣的,前儿我远远瞧着,觉得她模样娇俏,面庞也可亲,以为别人是以讹传讹呢,没想到果然是个厉害的,今儿算见识了!”
“嫂子,你瞧她那样子,头发也散了,衣裳领子也挣来了,露了那么一片白的,院子里这么多男子,她这是勾引谁呢!”
“妹子,你原不是这个村的,嫁过来时间也短,所以不知道,这个金凤啊,在闺中的时候就不是个好的,天天打扮的跟朵花似的,多少爷们都叫她勾坏了。”
“可不是么!那年七巧节,咱们姐妹都拈了针,摆了果子,相约着去赏花,偏她爱俏,非采了凤仙花瓣,捣烂了掺了明矾涂指甲,红艳的指甲衬着水葱一样的小手,惹得花会上的男子直勾勾的盯着她瞧,还有胆大的上去摸她的小手呢,她竟不躲不闪的由着人家摸,也不恼,临走还冲人招手,让人跟她家去呢!”
先前说话的女子受了惊吓一样拍拍胸脯:“哎呦我的娘!果然有这么不知羞的女儿家!说起来,咱们农家的闺女,都是土生土养的,天天做粗活,哪有功夫打扮,这金凤倒在这上头下足了功夫,定然不是个干净的。我若是她,被人轻薄了,早一头撞死了,真真是丢人!”
离得远,金凤只看见那几个媳妇子对着她指指点点,虽听不清说什么,但看她们那轻蔑的表情就知道,必然不是什么好话。
金凤冷笑,既然你们闹这么大阵仗,我金凤还怕什么,四下里张望,却并没有什么趁手的家伙,墙角倒是竖着一把铁楸,无奈金凤身量小拿不动,索性一转身又回了屋子,在针线筐里一通翻找,才找出一把铜剪来,陶清娘看在眼里,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哭道:“我的儿,你可别做傻事啊,银子没了咱可以再挣,你要是有个好歹,可要了清哥儿和我的命了!”自家的儿子陶清娘最清楚,若是金凤没了,陶清也就死了一半了,定然会去找人拼命的。
金凤却顾不得许多,举着剪子就往外头冲:“娘你别管,安心在床上躺着吧,我就不信,他们真敢逼死我!”陶清娘见金凤疯了似的冲出去,外头传来一阵惊呼,怕金凤出什么意外,赶紧趿了鞋下床,扶着门框往外瞧。
金凤红了眼,举着剪子见人就要刺,几个年轻媳妇吓尖叫。连连往后退,众人也是躲避不迭。几个族里年长的老人一边躲一边捶胸顿足的哀叹:“没了王法了!你这媳妇,竟连个孝道也不讲了,我老婆子活了这一个花甲,还没人敢冲我这么着!你这丫头真真是个不孝的!”
金凤气得冷笑:“我倒是有心孝敬,也要分清了哪个该敬哪个不该敬,像伯母这般是非不分,欺凌小辈的,我又孝敬你作甚!”金凤见众人都躲到一边去,刺也刺不着,何况她此时气势虽凶,却终究是个弱女子,更没想着真要刺伤了谁,光是那医药费用,她就赔不起。只是觉得心里委屈,闹一场泄火罢了。此刻见人都退了开去,只留了她和那架屏风在院子中央,当下举着剪刀就冲到屏风旁:“既然都是这屏风惹得祸端,毁了便是,谁也别想得去!也省的你们惦记!”说着就要将那屏风剪了。
陶大家的惊叫一声:“快拦住她!那屏风可毁不得!”
她一叫嚷,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拦住金凤,金凤对着他们又是踢又是咬又是骂:“你们跟我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就不怕回了家,被你们婆娘骂么!赶紧放开我,我剪我的屏风,与你们什么相干!”
可金凤终究力气小,被几个年轻后生夺了剪子,反折了双手在背后,因要避嫌,便换了几个媳妇婆子来制住她。
桂香的爹爹陶族长见局面控制住,清了清嗓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清哥儿媳妇,家里正办丧事,你要以孝道为先,这般为了一己私欲,便将陶老爷子的尸身扔在屋子里不管,自己却在这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成何体统。你大嫂做事也是公允的,她自己带头出了十两银子,只教你出八两,已经是很照顾你了!咱们陶家是村中大族,丧事向来办的风光!你不许在胡闹,赶紧卖了屏风凑了银子要紧!”几个年长的老人看见这个光景,纷纷想到自己的身后事,不觉有些唇亡齿寒,纷纷点头应和。
金凤拧了拧身子,却是挣扎不开,听了族长此话,气的浑身发抖。陶大家的得意洋洋的冲着几个男子道:“没听见族长的话么,赶紧的抬了屏风去镇上,爹爹还等着棺椁下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