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娘在家么?”金凤屋离前门近,先听到有人叫门,忙答应着出来查看,却是盈盈提了两包红糖并一兜鸡蛋,见是金凤开门,亲热的拉着她的手:“金凤姐,我娘让我来瞧瞧二嫂子,你快带我去。”
“叫我好想,你怎么也不来找我玩儿?都在家忙什么呢,针线上的功夫精进了就把我撇到一边去了?剩我一个人在这里,好生没趣!”金凤引盈盈进门,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道。
“我得好姐姐,我现哪有空在针线上耗功夫,又不是真的大家小姐,穿线绣花不过是闲时玩意儿罢了!我们家只我一个女儿,又没有壮劳力,前几日惊蛰,那麦苗又要浇水,又要施肥,爹娘忙不过来,便叫我帮衬,没把我累死!那绣花针上的功夫,早扔到枕头后去了!”盈盈娇笑着,脸上露出圆圆的小酒窝儿,可爱的紧。
金凤捏捏她的脸蛋儿:“就你鬼灵精的,我不过抱怨几句,你就说这么多来堵我的嘴!合着只你家的地要耕田要浇,我们都成了闲人了?”
盈盈详装叹了口气:“唉,比不得你家,家里有三个壮劳力,十几亩地,哪里还叫个活儿啊,小菜一碟儿罢了!陶清哥那样能干,定然不会叫你受累的。”
金凤冲里头看了看,见没人出来,将盈盈拉到墙根下,小声道:“你还说呢!不说这事还好,说起来我就堵心。陶家那俩兄弟竟都是好吃懒做的,我原只是听说,如今真见识了,那十几亩麦田,连带我家里那二亩地并一亩桑田,大半竟都是清哥一个人干的,二河哥因了二嫂子生孩子,便整日窝在房里不出门,大哥虽也跟着下地,却并不真下力气干活。清哥累死累活的,好歹昨儿天黑才将地里都忙完了,回来直说累,倒头就睡下了,这会子还没醒呢!我给他擦洗的时候,手上脚上都是磨出来的血泡~”金凤说着低了头,眼眶就有些发红。
盈盈待要安慰她,刚张了嘴,就见陶大家的掀起门帘迎了出来:“哎呦,盈盈来了,我在后院离的远,恍惚听见有动静,怎么不进屋来坐,外头到底还冷呢!”盈盈屈膝微微一福:“大嫂子,娘打发我来瞧瞧二嫂呢,前几日地里头一直忙着,听说二嫂生了个小子,心里也跟着欢喜,只是脱不开身来瞧,今儿好容易得空,便嘱咐我来看看。这是二斤红糖和二十个鸡蛋,嫂子您收着,我去瞧瞧侄子去~”
陶大家的笑着接过东西,嘴里却道:“你来瞧瞧就好,干嘛还带东西!”几个人进屋,二河家的正侧躺在炕上奶孩子,见她们进来忙掩了衣衫,将玉泷抱起来,笑道:“盈盈来了,快坐~”盈盈凑过去坐在炕沿上:“嫂子,快给我看看玉泷,哎呦,长的水灵灵的,像你!”金凤坐在下边的圆凳上,看着她们嬉闹,陶大家的拎着东西让二河家的过一眼便提到厨房去了,二河一看屋里都是女子,自己不好再待,便说要去蓬里喂牛,借口出去了。
盈盈逗弄孩子,小宝宝白白嫩嫩的,胖乎乎的小脸,实在惹人爱,二河家的道:“回去替我谢过伯母惦记。”盈盈答应着,又说了会子闲话便告辞出来。
金凤冲她使使眼色,盈盈会意,跟着金凤回了屋,陶清还在炕上睡着,盈盈看了面上有些热:“金凤姐,要不我先回去吧~”金凤拉住她:“你好容易来一趟,咱们说说话,你略等一等,我告诉清哥一声。”
金凤走到炕前,轻拍陶清的肩膀:“清哥~还没睡够么?那你歇着,我和盈盈去田沟里挖些野菜。”陶清迷糊着答应一声,翻了个身,接着睡过去。
金凤便从厨房拿了竹篮个小镰刀,挽了盈盈的手出门,盈盈叫苦不叠:“你这哪是找我说话,我才从地里忙活完,现在说起干活腿都疼,你还带我去挖野菜。”
金凤道:“家里说话不方便,再说这时候地里的野菜正鲜嫩呢,我挖些芥菜来打汤喝,清热下火,再挖些蒲公英捣烂了给清哥擦手上的血泡。”盈盈闻言便跟着金凤来到田便的沟地里,俩人一道说话,一道扒拉这地上的茅草找能吃的野菜。
“我问清哥了,他说每年都是如此,农忙的时候两个兄弟只偷懒,重活都推给他,他也做惯了,只是今年又多了我家的二亩,他有些吃不消了。我说下地帮他,却说说什么都不让我去!”金凤从根上挖起一颗苦菜,整根放到篮子里,想起陶清疲惫的样子,就有些心疼。
盈盈没带镰刀,只帮着找,听金凤如此愤愤不平,便道:“你也该早知道的,陶家俩嫂子是什么人,面上三分笑,心里一把刀,嘴上说的比什么都好听,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挑唆自家男人呢,况两个哥哥本来就懒,耳根子又软,自然躲到一边乐得清闲!你回头也跟陶清哥说,既然不干大家就都别干,赶到冬天的时候没有余粮,大家都饿上几天,来年就都长记性了!”
金凤叹了口气:“我说过的,偏他不是那人!他说好好的庄稼地,得侍弄好了,那庄稼都是有灵性的,你疼它,它便长的饱满喜人,你怠慢它,它也就没精打采的。陶清啊他舍不得,既舍不得让庄稼荒了,也舍不得让他娘挨饿,所以宁可自己累些!”
盈盈抿嘴一笑:“怕是他也舍不得你吧?现在都不让你下地了,比起你原来在娘家的时候,为着地里的活日日发愁,这可算是解脱了!哎呀我想起来,论亲戚我和陶清哥近些,以后该叫你嫂子了!”
金凤也笑:“哦?你现在跟我论起远近来了,那好,你今日管我叫嫂子,赶明儿等你嫁了小牧,我看你还管我叫什么!”盈盈羞红了脸:“我打你个没羞没臊的,怎么嫁了人,嘴还是这样厉害!”
金凤被盈盈追的气喘,脚一滑滚在地上,盈盈追上来闹她,金凤被抓的直痒,连忙讨饶:“好妹子,你别闹,我再不敢说你了!”两人闹了一会子,盈盈容易松了手,金凤坐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偏你是个厉害的,说不过我你就动手,这以后谁娶了你,还不尽被你欺负了去,我要回去和小牧说,教他在城里娶个娇怯怯的小姐,可不敢娶你进门!”盈盈一听急了:“刚才住了手,你还说!看我打你!”
金凤忙软了脸子央告:“好妹子,我说着玩呢!”金凤理理衣裳:“好了,不闹了!其实我想跟你聊聊,叫我生气的事,还不止这一桩,二嫂生的‘玉泷’,刚你也看见了,生的粉团一般,我看了也很喜欢,老爷子更是疼到心坎里,这不过几天孩子就满月了,老爷子说要给‘玉泷’办满月酒,可现在手头上哪有钱办酒席啊,过年的时候就是七拼八凑的,好歹才挡过大面去,这两个月来,家里花钱的地方一项接着一项,却没收进来一分铜子!往前就是清明,我手头上就剩了一贯钱,还等着买种子种瓜种豆呢!”
盈盈道:“这却奇了,你们家自有你大嫂当家你操得哪门子心?银子不都是在你大嫂手里么,这花钱得地方,自然管她要去,你怕什么?”
“你不知道,大嫂那人是个只进不出的,挣了银子往她那里送容易,若要再叫她吐出来,那可是比登天还难!”金凤气的苦笑:“偏她嘴又巧,在老爷子面前说什么是什么,哄得爹爹什么都听她的!昨儿老爷子一说这事,她便拍手说好,老二家生了儿子,正该好好庆贺,給家里添些喜气儿!大嫂说让二嫂只管受用不用出银子,她带头出一两,又说爹爹年纪大了,那一两她替出了,再让我出一两,大家凑了份子,置办两桌酒席。”
盈盈听了也生气:“她倒会算计,先出了二两银子哄老爷子开心,待办了酒席,随礼的钱自然她收着,每桌请上十来人,每人按例要给一百钱,算下来她出的那二两又全回来了!如此既不丟里子,又保全了面子,最后不过只有你白搭了一两银子罢了!”金凤提着篮子站起来:“我白搭的岂只这一两银子?原我有心不给,便说我一早提了百十个鸡蛋来,给二嫂补身子,至于银子是真拿不出了。大嫂却扬着手绢说,老三家的惯会使巧方,一两银子哪里难得住她,论穿的衣裳用的物什,在这村里她哪样不是拔尖的?东西归东西抵不得份子钱。这样一说,白让我在老爷子前落了个没脸!走,咱们上去看看”
金凤爬到沟沿上,折了两节柳枝,枝子上刚抽了嫩芽儿,金凤把芽掐了,树皮剥下来放到篮子里,又如法炮制取了杨树皮。翻了翻篮子,见野菜挖的不少了,便对盈盈道:“看天色也不早了,咱去桑树林里寻了桑树皮就回去吧!”
盈盈见了更是不解:“你既和那两个嫂子不对路,干嘛还帮她寻药?我要是你,早自己躲到一边看热闹去了,管她身上病了痛了的!”
金凤引盈盈去自己得桑树林,边走边道:“不是我发善心,大家都是女子,都要经过生孩子这一遭得,细想起来,哪个不可怜?待他日我生孩子的时候,若也这么着,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呢!我想起来也是心惊,如今二嫂还有她娘家人来探望两遭,我却是个光杆的秫秸,再没人疼的!”拿镰刀砍了桑树枝,削下皮来,拿着露了白骨的树枝,金凤一叹:“我心里想,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毕竟她难受受苦于我也没什么好处不是?”
盈盈握着她的手,劝道:“我也不会安慰人,但是你这里只管放心,陶清哥是什么人?天天把你捧在手心里疼着,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说到底,伺候月子这种事,还是要指望自己男人的,别人哪里能贴心贴肺呢!所以说女人嫁得好不好,才是至关重要的!”
金凤闻言点头,想起陶清言行中总谦让着她,许是大了两岁,懂得疼惜人了吧便道:“你说的很是!咱们回去吧,不然陶伯母该着急了!”说着从篮子里掐了两把野菜,拿柳枝捆了递给盈盈:“这菜你拿着,免得伯母数落你不干活,只顾得贪玩!”
盈盈也没客套,笑着接过野菜:“谢过姐姐了,这些尽够我晚上炒盘菜了,其实你不用多心,娘亲知道你我素来亲厚,好容易去你家一趟,定然是要聊一会子的!”
俩人说着话往回走,穿过金凤的桑树林,金凤爱惜的抚摸过桑树的枝桠,上面都发了新芽,再过几天等到清明时节桑树都长出嫩叶,就可以浴蚕了。
“金凤姐,你看你看!那可是你种的桃树?这一树的骨朵真是喜人,一片粉雾一般,去岁冬天你可答应了要给我做桃胭脂,可不许反悔!”俩人走到林中,盈盈眼尖,走在头里先瞧见了那几树桃花,疏影横斜间,几枝粉红显得格外娇艳,下头的半开,上头的含苞,正像娇羞的女儿,容颜半掩欲说还休。
金凤也惊喜的走过去:“呦桃花都开了!你安心等着,过几天花开的盛了,我做好胭脂给你送去!”
二人在村口作别,金凤自回了家,陶清已经起来了,正往屋里提水,见金凤回来,忙放下水桶迎过来:“凤儿,怎么去了这么久,娘亲做好饭了,快洗了手咱们去吃饭吧!”
“你几时起的,可睡饱了?”金凤就着桶里的水将采来的野菜摘洗了,问陶清道。
陶清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刚起来,你早该叫我起床的,怎么任由我睡了一天一夜啊?”
金凤洗好了菜:“你前几天累成什么样儿了,就是睡一天一夜也补不回来!”说着往厨房那边探头望了一眼,问陶清:“娘做了什么饭?”
“左不过是米粥青菜,屋后树上长了榆钱儿,我摘了些,娘便团了几个窝窝,又单给二嫂蒸了两个鸡蛋,也就这些了。”陶清道。
金凤把捡出来的蒲公英递给陶清:“这个你收着,一会儿吃过饭,我帮你把血泡挑破了,捣烂了蒲公英涂在上头,睡一夜就不疼了!这三样树皮你一会儿给二哥,让他文火煮了,给二嫂用。我去厨房看看,拿野荠菜打个蛋花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