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朝槿本就暗凉的眼睛忽然变了深色,仿佛深潭潜龙一般幽诡,清俊的侧颜也凌冽起来。“你到底是谁”
池雨相淡笑不语,隐在树影里的模样如荒野妖精一样媚人,她终于知道走之前给自己那老父亲告个别有多重要了。剑举久了胳膊也酸,她的身高这样实在是勉强的架着他,想到此处她轻轻眯眼看了前面有火光的地方,果然看到了之前李闻司商队的马车,那边并没有下雨,所以火堆还烧的挺旺,在这阴冷的树林里几乎是一种奢侈,而池雨相刚好想要一点。
她持剑迅速移到他身后,一个甩手官朝槿只觉得肩上一阵刺痛,那种脱力的感觉又来了,整个人支撑不住的往下倒,池雨相换了个手拿剑,另一只手强硬的牵着官朝槿暗地里撑着他,以防他倒在地上让李闻司看出什么。
他俩走的很勉强,但四处的暗卫也没有一个敢动的,只能看着一对别扭的男女向树林里走。
“不知姑娘这是何意?”官朝槿忽然笑了,麻木的手被一个小姑娘攥的发红,这种感觉实在是不能再奇怪了。
池雨相看他又变回这么淡然的样子冷笑着帮他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迹,又把寂灵放回他腰侧,才慢吞吞的走到了火堆旁。
已经将近凌晨,火也快烧尽了,陆陆续续的有商队的人起来喂马,他们里面没几个认识官朝槿的,只不过看到一个长得不错的小姑娘揽着个男子往这边走,一时狐疑才去搭话。
“两位有什么事吗?”那马夫模样的人有些警惕的看着他们。
池雨相看着这些已经醒的人,个个都是有点武功的,越靠近马车就越深藏不露,忽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
她笑了一下,“这位大哥,我只是送朝公子回来而已,他路上出了些事腿脚有些不方便。”
官朝槿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叫了管事的来。“叫羽山出来。”
……
马车再次上路的时候已经快到了城门口,马蹄声哒哒的踩着泥地响的很好听。有细微的光线照进马车里,让连禾有些反感的眯眼,等他再听到人说话的声音时已经在城门外准备进城了。
连禾睡觉的时候喜欢缩在一起,像睡在一个盒子里,完全不敢伸开手脚。只等他睡醒了才跟刺猬似的慢慢张开身子,还要好一阵迷糊,他这一觉睡的并不舒服,马车后半夜颠的很重,以至于他早上起来的时候似乎有些幻听,他又听到之前那个洛神姑娘的声音,一句一音清静如莲。
重尹城算是西南的大城了,进了重尹才算到了西南,这气势都和沿路的城池不同,守城的人很是尽责细细查看了通关文牒,连着那些商队的茶叶都翻了许久。
“相姑娘原本一路南下不知是准备去往何处?”等的时间有些久,他们三三两两的开始聊天。
李闻司昨晚听了她的说辞,也没再提之前的事,就让她真的留了下来,一路跟随他们商队去临武城做生意,至于到时候她的去留就没人能管的住了。
“临近年末,准备回家。”池雨相忍不住去瞟官朝槿,眼角的长睫娇俏的微抖着。“李公子和朝公子怎么想着来西南做生意了,最近的西南可不太平。”
李闻司不动声色的看了官朝槿一眼,见他还是腿脚不方便的靠在马车旁,实在有些好奇昨晚发生了什么。“商队么,都是哪有钱赚就去哪,我们也是碰巧来了西南。倒是和相姑娘有缘,既然来了西南还是有劳相姑娘带路了。”
他拱了拱手,翩翩公子的样子引的城里往来的人都看他,一时间进城后有了不少关注。
马车刚进城,就听见一辆马车里突然有一阵痛呼,池雨相回头去看,只见官朝槿那小仆颠三倒四的从马车里爬出来,没停的马车差点碾到他。
“公子。”连禾踉跄的跑下来,两只眼几乎顾不过来,不知道先看这重尹城还是归来的公子,蓬头垢面的傻样子没人想认。
“公子,你没事吧?”连禾没什么礼仪可言的叫嚷着。
李闻司早在皇都便听说他身边有个痴傻的小厮现下看来确实如此,他捉不透官家是怎么对待养子,一面委以重任一面却连身边小厮都不给个机灵的,真是可笑。
官朝槿在前面的马车上坐着,浑身还是没有力气,勉强撩了个帘子看了他一下,“回马车上坐着,到客栈再下来。”
这种爱答不理的语气,让连禾有些伤心,万分委屈的慢慢走到了队伍后面。
池雨相有些勉强的想起来这小仆的身份,不动声色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们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等到的时候一切都打点好了,住的是随安客栈的上房,除了一起吃了一顿午饭,她就再也没见过官朝槿,李闻司也并未表现的很熟络,客客气气的安排好她便回房了。
池雨相乐得自在,在宽敞的房里洗漱完就蒙头大睡,再睁眼,天又暗了。
她胡乱的看了眼房间里的摆设,恍惚间觉得还在重尹城之外的小客栈里,张口就要喊玉夭之过来给她倒水,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的收了回去,所有神识都在看清桌边人的一瞬间清醒过来。
不是别人还是官朝槿。
夜色很是暗沉,他只有个剪影留在桌边。
“...朝公子,所为何事?”她顺手拉过床边的衣服披上,笑的有些单薄实在不喜睁眼就得看见他。
官朝槿看她这一身荷色广绣,不再是昨□□服,想来李闻司也不会不知分寸的送她这江湖女子一身上好的苏绣,可从昨天就未见她有任何包袱,这衣服又是哪来的呢,他眼里暮色沉沉,看不见任何倒影,偏偏神色却很温和, “无事,只是想来和相姑娘聊聊。”
“行。”
池雨相有些饿了,也不知已经几时了,非常勉强的坐在了他对面,自顾自的喝起水来垫垫肚子。
她估摸着他想说的那些话,颇有些厌烦的叹了口气。
“我这种毒并不会危害性命,只当是自保而已,如若不是朝公子逼的太紧我也不会出手伤你。”她习惯性抠着袖口的刺绣,越喝水越觉得饿。
“是我的错,烦请姑娘为我解毒。”他浑身无力已经一天了,连运功都不顺畅,表面的温和已经是点点灰烬里的火星,难以抑制。
“那我要是现在不给呢?”池雨相性子恶劣,最喜欢看那些面具撕裂后的表情,玉夭之如此,官朝槿也是如此。
官朝槿毫不意外,一身玄衣愈发难以在夜色里辨别,站起身沉静的看着池雨相长睫下的微褐色的眸子,“那我们就来日方长了,打搅了相姑娘。”
说罢,便真的什么都没做的往门外走。
池雨相托腮不太满意的叫住他,“既然如此,烦请官公子弄点吃的给我,解药奉上。”
官朝槿脚步一顿,丝毫没有被戏弄的恼怒,丢下一句话转身出去了。
“连禾会送进来的。”
收到瓶子的时候,官朝槿暗笑一声,第一次觉得世间能有什么让他这么感兴趣。池雨相把药分成了七份,一天一份,七天后毒才能完全解掉,七天后也是她离开的时候。
官朝槿没有服用第一天的解药,连夜召回石可子来试药解毒,得到的结果却还是不知她下的是什么毒。
石可子跪在地上不敢再抬头看他的脸色,刚才碰过解药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把头深深的叩在地上,窗外的冷风灌进耳朵里,还有一丝浅薄的异香在地上环绕,石可子脸色一变,忽然想到什么,顾不得房里凝重的气氛,起身捡起地上药瓶的碎片,对着风口轻轻的闻了一下,立刻又跪了下来有些激动的不能自已,“公子!这是南越的观焰啊,虽然味道很浅但是可以确定就是观焰!”
这是石可子时隔三十年再次闻到观焰的气味,那种飘渺和着风清冷又艳丽的味道让人沉醉,而除了南越七尘教的女主人能有这珍稀的观焰草,见观焰如见教主怎能让他不激动。
“公子,不知这姑娘是否和南越有关系,据属下所知南越的七尘教是不可能到中原来的。”
这官朝槿何尝不知,七尘教的人极少在中原露面,向来不参与中原的各种争斗,在中原除了十几年前秦王越劭习暴毙在家中身上有观焰草的香味被怀疑是七尘教所为,其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这种人怎么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起来吧,关于观焰你还知道些什么,都说来听听。”
别人不知道,可石可子却是知道的,江湖上太多用七尘教做噱头想得到皇家关注的人,以至于后来七尘教被谣传成南越邪教,可事实上七尘教只是南越百姓的一个信仰,“公子,属下少时偶然去过一次南越,也算对七尘教有所了解,这观焰草不是什么害人毒物,反而是益草,长期熏香可以安神凝气,减缓头痛。配药服下可解百毒,只是对雨水要求严格不可多得,一直是七尘教的女主人才可以拥有的宝物,既然那姑娘肯在药里配给观焰,似乎是诚心要给公子解毒。”
“女主人?”这点官朝槿倒是有些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