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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兵者不言家

    神州西北,血火原上,荒火四起,红沙肆虐,凶兽出没。当年百族与魔族的决战之地,虽历经两千多年的岁月,仍无法掩去当时的惨烈。

    昨夜一场大雪,积雪在荒火纵横的沙丘间点缀出一块块白斑,干燥的狂风刮过,火舞红沙,白雪消融。

    一捧扬起的炙热红沙洒落而下,将其下积雪侵蚀出一个拳头大的洞,一只巴掌大的黑色蝎子缓慢地从洞中钻出,一对大鳌来回挥舞,尾勾伸缩颤动,模样狰狞。它在洞口稍作徘徊,借助火力恢复冻僵的躯体后,便向前方沙丘快速爬去。

    一阵风卷起夹杂着火星的红沙,再次刮过它原本停留的洞口后,一颗骷髅头骨显现出来,那个洞竟是骷髅的眼窝,空洞幽暗,仰视着被映衬得暗红的天空。

    黑色蝎子爬上一处沙丘顶部,三对复眼转动,扫过一座座沙丘。忽见几里外的一处沙丘之上,冰火交织间,一条黑影逶迤而来。

    “嘎吱”铁蹄没入积雪,一下深陷尺余,战马发出痛苦嘶鸣,吃痛下另一条马腿又踏在了滚烫的流沙上,一下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跌倒。一双手心布满茧疤,手背略显光滑的大手探出,堪堪扶住战马肩胛,紧接着一道披着黑色甲片的肩膀向前顶住了马身。

    “嘿”年轻的甲士弓身发力,将战马扶正。另一只更显黑黄的枯瘦大手伸来,将已被积雪没膝的前者拉起。

    “谢谢爹!”青年兵士伸手去拍大腿两侧的雪泥。

    “啪”一道鞭影,将兵士头盔打歪,力道不轻。

    “有胆再给老子喊一遍!”老兵一手叉腰,一手持鞭,这个老子,更多的是身为斥候小队长的老子。

    青年士兵腰杆一挺,双腿并拢,“兵者不言家!”

    “下不为例!”好几日没刮过的浓密胡须,在嘴唇上扯开一小道弧线,中年队长有些欣慰,更多的却是炫耀。

    青年士兵待队长收回马鞭后,才敢伸手扶正头盔。

    “牛大蛋,教训起儿子来挺威风嘛!”

    “咱牛队长可不止这点威风,牛大嫂还跟我家那口子吹嘘,牛大队长是蛋大板眼多哩。”

    “牛二蛋,你娃出生的时候可是蛋先落的地,以后板眼肯定比你爹多!”

    身后几个老兵痞子却是调笑起来。

    对于这群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牛大胆可不好随便摆出上官的威严,只是双手叉腰:“老子蛋比你们大,射得比你们远,刀比你们快,你们不服?!”说完,还猛一挺胯,凭空一顶。

    “服!”回答出奇的整齐,随即就爆发一场粗鲁的大笑,作为全队唯一的后辈,牛二蛋只能紧抿着嘴,就要憋出内伤。

    “止!”牛大胆一声大吼,队伍瞬间安静,就连马匹的尾巴都停止了甩动,“狗日的,今年的雪下这么早,魔崽子怕要提前出窝了,兄弟们都把眼睛擦亮喽!”

    “是!”整齐划一,兵家十人斥候小队,也是气势如虹。

    魔族败退至西北荒漠后,早已是丧家之犬,只有苟延残喘的份,然而百族不知为何并未追杀到底。每逢冬季,粮食短缺之时,常有小股魔人越过血火原,掳掠边民。雍州兵家,镇守西北,威慑魔族,双方在血火原上的厮杀,亦是千年未绝。神州中土的太平盛世背后,是兵家之人的负重前行。

    一番小插曲后,牛大胆的队伍继续沉默前行。而远处沙丘上的黑蝎子,三对步足带着奇特节奏敲击着沙面,一次重过一次,沙尘渐渐漫起,继而更粗的沙砾滚落而下。

    在兵家斥候小队看不到的地方,黑蝎子身后的沙丘之下,五条碗口粗细的蝎尾,尖端闪着寒光,随着沙丘的震动,一节一节地从沙丘背后显露出来。

    一颗拳头大小的砂石再也无法承受这股震动,终于从沙丘顶端滚落。“敌袭!”几乎同时,牛大胆发出一声厉吼。

    砂石摩擦积雪的索索声中,一只成年公牛大小的黑蝎子轰然砸落,一道粗壮的身影立于其上,一声呼哨,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魔族与人族体型相似,只是身材更加魁梧,暗青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黑毛,嘴阔牙尖,犬牙突出,额生双角。此刻沙丘之上,五个魔人驾着巨大毒蝎,手持双刃战斧,无视荒火,一路蛮横地冲杀而来。

    “结阵!”单纯肉身力量,人族无法与魔人相抗,所以久经沙场的老兵斥候们迅速将马匹赶至一处,结成一个小圆阵,骑士们飞身下马,直面魔骑一方。

    “盾”牛大胆高喊,每人从马背上解下一面三尺铁盾,居中一人平托盾牌,两侧之人往中一送,“咔咔”机簧连响,组成一面丈余大盾,居中之人将比门板还大的铁盾一竖,“咣”顿入地面半尺。

    “枪”三人组中另一人从马上抽出一杆六尺长枪,枪头长两尺,其下一侧有倒钩,钩尖内曲。持枪者以枪柄拄地,用力一顿,“嚓嚓嚓”,枪尖三次弹出,却是变为一杆将近两丈长的钩镰大枪。新兵牛二蛋手持长枪,虽神色紧张,做起这些来也是娴熟得很,显是平时训练有素。

    “刀”剩下一人从马背上拖下一柄八尺长刀,刀柄六分,刀身四分,三尖两刃,刃宽脊厚,“噌”刀兵将刀柄插入沙地。

    “矛”枪兵将长枪伏于地,盾兵一手扶盾,一手撑住长刀,使刀兵腾出双手。除三名盾兵外,其余七人从背后解下两截三尺短矛,短矛木质,上粗下细,上端留有燕尾槽,对接一扣,在覆有铁皮的鞋尖上一顿,组成一杆两头尖细的六尺长矛。

    巨蝎在沙丘间几个起伏,已奔至五百步外,牛二蛋稍放缓呼吸,瞪着双眼,松了松手里的长矛,然后随着呼吸节奏慢慢握紧。

    “正前方!”牛大胆高喊,兵士们抬手举矛,稍微调整方位。

    魔骑在沙丘间奔驰,快逾奔马,飞冲而来,牛二蛋甚至感觉自己已能看清蝎子尾勾后的毒囊。

    “二百步!”牛大胆再喊,兵士们脚底微旋,沉腰蓄力。

    “掷!”后腿一蹬,挺腰抬臂,再躬身前屈,七根长矛带着呼啸,几乎同时向对面魔人激射而去。掷完长矛,七人也不去看对方,回身拾枪挺刀,严阵以待。

    两百步外,魔人当先一骑,被几根长矛透体而过,一头栽倒进血沙中,胯下蝎子也被两根长矛扎在原地,墨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将旁边的一处火势招来,火苗如跗骨之蛆,很快就将其全身包裹,魔人惨叫,魔蝎翻滚。

    然而对魔人的伤害也就到此为止,魔人第二骑一斧斩断坐骑上插着的一根长矛,一路血火喷洒的继续前冲。

    几个呼吸间,在斥候小队严阵以待中,魔人也奔至眼前。三杆长枪挺立,魔人不敢迎锋而上,四骑分开,左右迂回,卷起一阵烟尘。沙尘弥漫中,毒蝎长尾不时探出,寻找战机。

    “叮”枪尖与蝎尾相交,声音清脆,长枪后缩,蝎尾却停在半空,似是被震得麻木了一瞬。枪兵瞅准机会,枪尖骤然向前探出,却未刺中蝎尾,与其交叉而过。枪兵手腕一翻,钩尖一转,钩住蝎尾,奋力往后一拉。与此同时,刀兵从盾后跃出,举刀便斩。

    双方都在等这个机会,其他两组兵士迅速横移,掩杀而来,魔人两骑也从两侧冲出。“叮”一面盾牌挡下蝎尾一击,“咣”却是一个魔人从坐骑上跃下,借着扬起的烟尘,巨斧劈下,然而魔族的身形真不适合搞偷袭,他的斧刃被另一面盾牌挡下。同时,一把长刀递出,直捅在魔人腹部,魔人皮糙肉厚,一下竟未被长刀捅穿,刀兵顾不上拔刀,一脚踹出,将他蹬退几步,自己却撤手弃刀迅速闪到盾牌后面。果然,一条蝎尾瞬间扎在他方才的立身之处。同组的枪兵却未放弃对那个受伤魔人的追杀,只见他压低枪尖,枪杆顺势格开偷袭而来的蝎尾,再往前一个疾刺,两尺枪头完全没入向侧后猛退的魔人腰部。枪兵奋力往后一拖,一下子将这个偷袭的魔人腰部划拉开一半,肠子流出,“啊”魔人倒地,眼看活不成了。

    正面最先发起进攻的那骑魔骑,蝎尾被钩住后,被随即抢上的刀兵一刀斩断,黑蝎吃痛,将其上的魔人颠下背来。落地的魔人将双刃战斧在头顶抡出一个大圆,格开了接踵而至的长刀,魔人借势翻身想起,岂料刚站起一半,斜刺里枪杆扫来,正中腿腹,魔人身形一歪,刚扭正头来,脖子就碰上了横削而来的宽厚刀刃。

    没了魔人控制的两只毒蝎,被配合默契的老兵们刀枪齐下,几个回合便被大卸八块,死得不能再死。

    老兵们转身正欲寻另两骑,却见烟尘散去,牛大胆显出身形,只见他一手持刀,在脚边的蝎子壳上蹭了蹭:“老子可不光是靠蛋大才混上这个队长的!”长刀挥起,带着红色毫光,瞬间斩下,将一个还没断气的魔人头颅劈为两瓣,竟是一人独灭两骑。

    “队长威猛!”马屁声起。

    “咳咳咳,得亏楼主传授杀气之法!”牛大胆也拍了个马屁,黑脸上显不出半点红。

    “哈哈哈!”一番血战后,斥候们都放松下来,开怀大笑,“没了墨家的长弓劲弩,咱们不一样杀魔崽子!”

    又开始擦刀的牛大胆突然脸色骤变,聚目远眺,斥候们被他这么一弄,脖子如被瞬间掐住,笑声戛然而止,脸色一瞬尴尬后,渐渐变得凝重,最后死灰一片。

    牛大胆霍然转身,一把提起还不明状况的牛二蛋,将他扔在马背上,同时递给他另一匹马的缰绳:“速去禀报楼主,此地有犼!”说完猛地一拍马屁股,战马吃痛,一声嘶鸣,狂奔而起。

    战马跑出十余丈后,牛二蛋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去,却见父亲背对着自己,挺刀而立,其他叔伯也是一样动作。九人在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却是背影如山。

    更远处,红沙翻滚间,一条如狗的赤红身影,跃下沙丘,朝斥候小队扑来。

    上阵父子兵,阵前同袍泽,真到绝境处,父为子开路,血路!

    牛峦直,虚岁十五,个不高,长得却很结实,此刻的他正撅着屁股,学着军中口令,“嘿哈”、“嘿哈”地从井中扯起一个大木桶。在他身后,一排笔直的山峦,如刀削斧砍过的笔直耸立,他屁股所正对着的地方,有一条五里长半里宽的峡谷,穿过这条峡谷便是血火原。

    十五年前,还是这口井旁,一名挺着大肚的妇人,牵着一个叫牛二蛋的小孩,看着自己的丈夫被抬出谷口。在妇人身前,一袭黑甲抢先迎上那个担架上的男人。

    “楼主,幸不辱命!”牛大胆不能起身,躺着抱拳复命。

    “嗯,犼是三品以上凶兽,你能从它爪下逃脱,并及时送回情报,记你大功一件。”

    “求你给俺娃取个名呗,”牛大胆龇牙咧嘴,一指媳妇的肚皮,趁热讨赏,“俺家几代人都是吃兵粮的,没读过书,俺和俺大娃的名字都不太中听。”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刀么?”胸中只有几点墨的楼主抬头望山,很是为难。

    “嘿嘿嘿”牛大胆傻笑以对。

    “你看这浴血关的山多直啊!”躺在担架上的牛大胆哪能偏头看山,楼主双手一拍,“就叫牛峦直吧!”说完,仍是将一柄八尺长刀放在了牛大胆身旁。论功行赏,兵家从不吝啬。

    牛峦直终于将百来斤的一大桶水提出井口,稳稳地放下后,口中还喘着粗气,心中却似有所感,陡然转身向峡谷口望去。

    一队赤红兵马从谷口走出,其中夹杂着一匹黑马,马上没有了骑士,只有一卷马革横卧其上,一身黑色甲衣的牛二蛋被包裹其中,变得如血火原上的积雪一般冰冷,怀中紧抱着一柄八尺长刀。

    兵者不言家,埋头负重行,勇士无所惧,马革裹尸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