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死寂一片,阴沉沉的雾色浓重地压了下来,方才触及他的衣角又化作流光散去。
容遇已于黑暗中行过许久,缠于他食指上的红线拉着他不断向前,直至于一处停下。
他垂目看去,冷声开口,“找到了?”
红线乖巧地垂落而下,未再动。
随即暗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面前徒余刺目的白,转变十分快,接近晃眼。
大雪。
密林中刺目的大雪。
眼前坠着大片的碎霰,柔软地飘落而下,凝于树梢却能挂上冰棱。
容遇未动,并不多时身上的月华雪色便像是要同这周边混在一处,远远看去实在叫人分不清。
前不远处忽而拱起一团,他的眼睫轻动,看清了它。
兔子努力抬起头,一双淡红色的眼睛盯着他,身上的雪太厚太重,积聚不过片刻便压得连耳朵都再动不了。
便这样看了他好一会儿,直至被彻底埋于雪中,无了气息。
容遇走上前,方才行至它跟前,便听见有人正往这边靠近。
他移开视线,抬目望去,身上殷色的红衣穿得随意,随意垂落未束的发,乌沉沉的无甚情绪的瞳孔。
是圭玉。
她的目光直直掠过他,好似并未看见他在此,走至那兔子面前,蹲下身伸手将其刨了出来。
雪色的一团已冻得僵直,不复往日的柔软,她皱起了眉,明显不悦。
容遇走近些,伸手还未触及她的脸,便听见她低声呢喃着。
“实在是脆弱的玩意儿,养不熟也养不活,一时未盯住便要死了。”
说罢将其抛下,转身回去。
容遇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着跟了上去。
大雪日,乱葬岗中更显荒芜,平日里喜热闹的小妖怪们此时也不爱出门,圭玉行了一路也未见着几个。
走至自己的坟前,见那块不知写着什么的碑上也已落了厚厚一层雪。
她拂袖整理好,又打量了几下,觉得好看了许多,才又满意地点了点头。
隔壁的怨鬼分明识字,却任由她如何威胁都不肯告诉她这碑文上写的什么。
换作旁人圭玉定然不肯轻易揭过此事,可她故事讲得实在好听,于她还算有些用,因而便忍了一年又一年。
直至那上头字迹磨损严重,再看不清。
她也未再纠结过其中内容,只将其视作这坟头前的装饰物。
旁人有的,她也有,算作门面呢,必须干净好看些!
容遇看着她回去的背影,于碑前停了许久,他的指尖方才轻触上去,上头的字迹便随之清晰起来。
[吾妻圭玉]
不过一瞬他又很快松开手,未再碰。
于原地又等了许久,才见到圭玉出来,身后跟着一抹青翠的碧色,欲缠上她的手腕却又被无情甩开。
圭玉冷着脸不满道,“你为何不变回人形?如此模样吓着我养的兔子怎么办?”
泱泱的身体僵了僵,不情不愿地变回人形。
少年面貌,分明是妖,却生了一双略显疏冷的眉眼。
圭玉好奇地盯着他上下打量,倏而笑了笑,说道,“你既要我捡你回来,总不能什么也不干,那些兔子最近冷得直叫唤,你便去给他们织耳套吧~”
泱泱耷拉下脑袋,还欲说什么,忽而感到一阵冷意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去,却什么也未瞧见。
他看向前方的圭玉,目光落于她的手上,古怪的红线于她殷色的袖口探出,绕着她的指尖攀附而上,而她却浑然不觉。
他瞪大眼,伸手想去扯,出声唤她,“……圭玉大人!”
“嗯?”圭玉刚欲看他,便忽感手腕被人抓住,面前人按住她,不许她回头。
冰冷的声音于耳侧响起,问她,“圭玉,你在看什么?”
圭玉不明所以,抬起头方才看清他,便感周遭浓雾乍起,将其裹挟其中。
容遇看着她消失于眼前,再度陷入一片暗色中。
他的眸色稍沉,手中出现一盏提灯,食指上缠绕的红线再次游动起来,轻拉着他往下一处走。
又走过许久,直至眼前出现一扇木门。
推开木门,便能闻见一抹清淡的檀木香气,容遇的看向一侧缺了一口的紫檀木上,默了默,往前方走去。
抱着木篮的药童目不斜视匆匆而过,口中不住地念叨着,“重阳师长又往哪里去了……”
容遇的神色微动,走至前路尽头,倏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于屋内响起。
“阿容,旁人不一定在意你的生死,但师父我会给你收尸的。”
空气好似也静默了一瞬,直至圭玉冷着脸忿忿推门而出,擦着他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片刻后,重阳抚着长须,于门前重重叹了口气,唤道,“小谢公子?老朽可要进来了。”
未得应声,他却也不再踌躇,推门入内。
谢廊无静坐于窗边,看着圭玉离开的方向,良久未语。
日光落于他的眉眼间,衬出近乎透明的冷色。
容遇随重阳进来,面无表情地瞥过他一眼,目光最终落于他掌心中的银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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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可真要去?”
重阳的神色复杂,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命数自有天定,若要强行干涉……”
谢廊无摇头,冷声打断了他的话,“明日何时我才能进去天枢?”
见劝诫无用,重阳无奈道,“辰时。”
谢廊无颔首,将那颗银铃收好,未有再开口的意思。
重阳只好行礼退去。
门被轻带上,谢廊无的目光停于窗外的一处,忽止片刻,良久才移开视线。
容遇行于重阳身后,看着他一路走向药圃后方。
看着来人,重阳的神色一沉,面上温和笑意尽散。
泊禹自也看出他的态度转变,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上前问道,“公子可当真要去?”
重阳轻笑道,“仙君从九重天来,明知命数如何定的,又何必追问既定的事实?”
“公子若真仙陨在此,还望殿下回去后担起重责,莫要辜负众仙期待。”
泊禹木着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沉默片刻后,才继续问道,“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重阳屈指算了起来,神色愈发沉重,最后唯余一声叹气。
“这几世下来,未见公子想过回头,他同意陪同殿下历劫可是早有求死之意?”
泊禹摇头,他同公子算不得相熟,也少有前去无妄,又怎会知他心意。
他只是觉得,若为了天阙为了九重天,仙帝所言牺牲公子替殿下改命……算不算是另一种揠苗助长?
这样于殿下当真有益么?
且公子替九重天所为这许多年,为何只能得此下场……
他抬眼看向天边,握紧了拳,难不成当真只能祈盼那虚无的命数了么?
倘若公子不能从天枢安然出来……
重阳和他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惶惧。
容遇安静立于一侧,神色未见波澜,指尖红绡灼灼发烫,浓雾笼罩蔓延,再抬眼时,面前景象已变。
圭玉站于不远前,伸手贴于面前石刻上,其上字迹浮现。
[天命在我]
她的眼睛迷茫一瞬,忽而又亮起,低声道,“阿容,我找到你了。”
容遇持灯上前,冷声开口唤她,“圭玉。”
圭玉的脚步忽止,却并未回头,直往一处跑去。
容遇冷下神色,行至她跟前,拦住她的身影,伸手欲要去牵她的手,“圭玉,清心静息,看清我是谁!”
圭玉茫然抬眼,定定地盯着他,忽而侧身躲过他的手,呢喃着“阿容”二字,往谢廊无方向赶去。
伸出的手落空了去,容遇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离开的方向,一瞬不瞬地盯着,眼中暗色遍布。
圭玉扶着谢廊无起身时,眼前忽而闪过一道冷光,她愣怔着地抬眼看向来人。
容遇手中的提灯变作长剑,见她看过来,毫不留情刺入她怀中人的体内。
鲜血顿时浸染衣袍,染红了她的指尖。
容遇的神色稍缓,并未看那人一眼,朝她伸出手,温声道,“好了,我们回去。”
还未碰着她,却被她眼中升腾而起的憎恶刺痛。
他的手僵了僵,眼睁睁看着浓雾弥漫而起,将面前二人裹入其中。
万籁皆静,只余他一人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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