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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涂明疏番外·落叶归根

    硒蛮部落往北三十里,有一片老林子,叫三塘林。

    名字听着普通,实际上又湿又闷,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此刻,涂明疏正和云珩走在这里。

    蛊月临走前,特意找了他一趟,说他身上的毒并非都是因为灵赋,她无能为力。

    但她指了一条路,说是三塘林的骨涎草可以根治,还说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涂明疏不想要其他,只想尽快解决自己身上的毒。

    失去灵赋,很多人体质大不如从前,每天到医馆的老弱妇孺更是多得数不清。

    他其实不怎么担心阿珩,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若继续迁就他吃药,身体迟早会垮。

    “发什么呆呢?”云珩走得快,见没跟上,回头催促着,“晚上这里更不好走。”

    涂明疏看了云珩一眼,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把那点儿不耐烦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阿珩,其实不用来,两个多月就回去了。”

    云珩语重心长道:“就是因为算下来要这么久,我才要来。在家动不动就要处理纠纷。”

    “嫌麻烦,更应该把他们都踢走。”涂明疏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笑容转移到了云珩脸上,她说:“应该一个都不剩才对。”

    “想都别想。”

    涂明疏说着,牵起云珩的手扣着,以行动证明自己不会放开。

    走了约两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

    涂明疏掏出火折子晃了晃,与云珩缓慢地走着。

    终于,在最深处的断崖侧壁,两人看到了生长的骨涎草。

    云珩放下包袱,拿出一捆绳子,将一端系在靠近断崖的树上,另一端绑在了涂明疏身上。

    她又拿出铁爪钩递给他:“小心些。”

    涂明疏不由得叹气:“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云珩道:“那些机关师可是有着颇大的潜力。”

    “说的也是。”

    涂明疏点了下头,然后借着崖壁凸起的岩石,缓慢地往下挪动。

    骨涎草本身也有毒,不能直接碰,得用玉器隔开。

    他小心翼翼地多采摘了几株。

    大夫的通病,总想多囤一些药材。

    再说只是眼下安稳,迟早会为了粮食抢夺其他部落,毒是最隐秘的法子。

    崖上风冷,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上来传来云珩焦灼的声音。

    “涂明疏,天快暗了,你好没?”

    “可以了。”

    涂明疏把骨涎草用特制药布层层包裹收好,妥帖揣入怀中,随即用铁爪钩扣住岩壁,开始往上爬。

    与此同时,腰间的绳索传来一股向上的拉力,是云珩。

    最后一步,云珩一把将涂明疏拉上来,随口问道:“姑姑说喝几次?”

    涂明疏回答:“每天一次,连续三天。”

    云珩眼睛一亮,顺势盘算起来:“那正好,我们可以趁喝药的这几天,好好在你以前住的地方休息。”

    涂明疏抬眸:“这么不想回去?”

    云珩点头,长臂一挥:“是非常不想早回。”

    或许是乐极生悲,只听唉哟一声,云珩跌坐在了地上,疼得皱眉。

    涂明疏收拾好所有东西,走到云珩面前,背对着她蹲下:“上来吧。”

    云珩趴了上去,懊悔道:“果然事成之前不能说,这就遭了报应。”

    涂明疏:“下次记得看清路。”

    天很快暗下来,层层雾气漫开,林中更加地阴冷。

    涂明疏加快脚步也没离开林子,反倒被雾气迷了路。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终于看到一间木屋。

    门口挂着几串干草药,烟囱冒着烟,显然是有人住。

    “什么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右边的厨房走出来。

    云珩率先开口:“抱歉,我们两个迷了路,不知能否在老先生家借住一宿?”

    老先生没说话,反而盯着涂明疏,情绪有些激动。

    “你是……涂明疏?”

    涂明疏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把云珩往上托了托,警惕地看着对方:“你认识我?”

    老先生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走到旁边的侧屋,声音有些发颤:“两位进来吧。”

    屋子不大,东西倒是不少。

    老者让他们坐下,从外面抱来一罐药膏递过来,又倒了两碗热茶。

    “两位在这里留宿就行。”

    涂明疏接过药膏,低头给云珩敷脚踝。

    老者坐在对面,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阿爹叫涂怔,阿娘叫卫玲,对不对?”

    涂明疏语气冷硬:“我是孤儿,从小就没爹娘,你认错了。”

    老者一愣,叹了口气:“没想到你对他们误解这么深。小疏,我是你阿爹的故友,他们不是故意留你一个人的。”

    涂明疏的手猛地攥紧了药罐,就在这时,云珩的手覆了上来。

    他抬眸,看到她在对自己笑,无声安抚着。

    涂明疏朝她摇了摇头。

    没事的。

    比这件更糟的事又不是没经历过。

    可这位老先生的话却让他觉得难受,戳中了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的名字是阿娘起的。

    希望他明辨是非,疏朗开阔。

    但他一个都没做到。

    几十年前,焰灵造成很多人死,阿爹阿娘因为灵赋强,被调到前线。

    那时他刚出生不久,却被族中看不顺眼的针对,下了混合毒。

    爹娘远在沙场,双双战死,根本无从得知孩子遭人暗算。

    等老先生这位好友察觉异动,带涂明疏医治时,毒素早已深入肌理,再也无法彻底拔除。

    后来为了涂明疏能平安长大,老先生和硒蛮部落达成了协议,守在三塘林,每年上交一定数量的蛊毒。

    烛光映在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涂明疏垂下眼,盯着桌上的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原来不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他生来不详,也不是因为中毒惹人嫌,才被爹娘丢下。

    云珩听懂他的委屈,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握紧了他的手。

    涂明疏压下翻涌的情绪:“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先生感叹一声:“你阿爹阿娘要是知道你现在好好的,一定会很高兴。”

    涂明疏沉默片刻,轻声问:“他们当年战死在何处?没有墓地,去旧地也是可以。”

    老先生震惊他的接受能力,不过想到这么多年,来三塘林的兽人的议论,也明白了很多。

    他叹息一声:“出门往东三百米,我给他们收尸葬在了那里。只不过,当时族内斗争不断,我便没有刻下姓名。”

    这天晚上,老先生讲了很多涂明疏爹娘年轻时候的趣事。

    他听着,偶尔应一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云珩靠着他,脚踝敷了药已经消肿,困得直打哈欠,但也没催。

    次日一早。

    两人辞别离开。

    “不去看看吗?”云珩的声音从背上传来。

    涂明疏停下脚步,闷声道:“二十多年没见过,现在见也不知说什么。”

    云珩轻声劝他:“可是狐族与这里相隔几千里,来一趟就要花上半个多月。即使你兽化奔走,也差不多要十天。”

    “涂明疏,我和你,和他们,还有我姐、苍敏、岑颜、唐秋水都是见一面少一面。”

    涂明疏无奈地笑了:“阿珩,你总是有理。”

    “所以改变主意了吗?”

    “去。难道不去,等着你以后数落吗?”

    说完,涂明疏背着云珩朝老先生说的方向走去,但她却在墓碑不远处从他背上下来,让他自己去。

    有什么好单独说话的?

    他根本没见过他们,从小到大,都是活在旁人零碎的闲话与自己的揣测里。

    然而,越是靠近,他心里竟生出怯懦。

    怕什么呢?

    不知道。

    涂明疏说不上来。

    直到目光落在那两座矮矮的墓碑上,四周没有荒草,却也孤零零的。

    常年缠身的毒,少时的嘲讽,无人问津的委屈,都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双腿一软,不由得跪下,抚过粗糙的墓碑,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阿爹,阿娘……”

    涂明疏说了很多,这么多年的委屈,遇到的人,还有……阿珩。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只知道说到最后嗓子难受,站起来都险些晕倒,幸好被阿珩扶着。

    “我只是说来的时间久,没说以后都不来。”云珩有些无语。

    涂明疏整个人靠在她身上,抱着她,身上很暖和,和他一点儿也不一样。

    她肯定又找太阳晒了好一会儿。

    “阿珩……”

    云珩试图托着他往外走:“走了,别让他们看笑话。”

    涂明疏低声道:“阿珩,世上没有鬼怪。”

    云珩:“姑姑都说可以轮回转世,怎么没有?我刚才都看见了他们两个。郎才女貌,很般配。”

    涂明疏哼一声:“那也比不过我们。”

    他抱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又背起云珩:“都说了要安心休养两天。”

    “你们大夫真的很啰嗦。”

    “别把我和那个黑心肠的搅在一起!”

    涂明疏和云珩边走边说笑,最后回头望了眼。

    阳光透过树叶,落下的光柱映在上面,两道模糊的虚影飘在墓上。

    阿爹,阿娘。

    我现在很好,毒可以根治,也有了自己的家。

    你们放心。

    察觉到他的笑意,趴在背上的云珩好奇问:“嗯?你在笑什么?”

    涂明疏收回目光,往上托了托她,继续往前走,唇边漾开一抹笑。

    “和阿珩一样,刚才,我也看到了阿爹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