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念头一直支撑着云珩,如今被掐断,她整个人都空了。
七十多年,两万多天……
想想都煎熬。
云珩不想再陷入这种情绪里,就托姑姑从外面带一堆话本给她。
出去……
她还没想好。
但是有不少人来看她。
姑姑对外打着蛊月传人的幌子,与她一见如故,认了她为侄女。
云珩觉得,总部的局长即使不找借口,也有理由让别人信服,但是姑姑说,不能影响每个世界的规则。
虞瑛来过两次。
她的确被监管者又设下了结界遮掩。
再见到故友很激动,但身为神,不能在人间逗留,见了虞璨和苍敏后,便回去了。
绯湄和齐彦来的最多。
他们很爱她这个女儿,不提那些事,只说一切都过去了。
几天后,姑姑带着她给爸妈的信离开了。
他们还是没来。
云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不想了。
明天出去走走。
既然决定留下,总不能一辈子缩在这里。
首先要解决的是她和他们之间的问题。
街上的店铺重新开始营业了。
与之前相比,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追缉司的侍卫来回巡逻。
听姑姑说,每个部落都设有追缉司,专门用来管理犯法的兽人,类似古代的衙门。
谢长离是典狱长。
云珩特意绕到追缉司,他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少主,要灯笼不?”
卖灯笼的孟阿婆这一嗓子一喊,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快,挑几个好的果子拿给少主。”
“这是刚做好的包子。”
“这发簪很好看,很配少主。”
……
一路往医馆走,她怀里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实在太热情了。
可惜储存戒这类玄乎玩意儿,跟着灵赋一起用不了,她只能手忙脚乱地抱着一堆东西。
涂明疏和萧雪衣各开了一家医馆。涂明疏那家离得近,她先去了这儿。
人不在。
云珩又跑去萧雪衣的医馆,同样空荡荡的,没人坐镇。
醉月楼里也没见着花宴。他如今是掌柜,柳三娘四处游历去了。
在姑姑的指点下,这里被改得新奇热闹,唱歌听曲、饮酒玩乐,一应俱全。
就连折玉也不在祭坛,不对,应该是族务堂。
在旧址上重修的。
他重操旧业,做起了钦天监,观天象、定时节。
影阁太远,没灵赋,坐马车也要十几天,她实在懒得跑。
云珩一屁股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疲惫地揉着发酸的腿。
她还以为,自己躲在家里十二天,已经够逃避了。
没想到他们更狠,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千万别是在憋什么惊喜。
有那功夫,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不行吗?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竹屋走,刚到门口,就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听说你往西域那边做起了生意,恭喜啊。”
沈烬没回答,而是说:“今晚亥时二刻,去月隐湖。”
“嗯?”
沈烬:“我只是负责传话。”
云珩明白过来:“知道了。等会儿,你忘了东西。”
沈烬回头,看向挂在门栓上的礼盒,道:“送你的。西域那边很好用的暗器,就当是迟到的歉意。再见了。”
他倒是没有弯弯绕绕。
云珩拆开,里面是一枚簪子,转动上面的珠子,上一枚尖针“唰”地弹出。
“谢了!再见!”
她和他都清楚,他们之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通的。
从此不见,是最好的结果。
——
亥时二刻。
云珩提着一盏灯笼,小心翼翼地走在月隐森林。
风一吹,树叶摇摇晃晃,灯笼也晃个不停。
她不由得裹紧披风,边走边骂骂咧咧。
“狗东西!约哪里不好?非得往森林里去!还是大晚上,不知道吓死个人吗……”
正骂着,前方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她立刻挥了挥手,理直气壮:“谢长离,过来背我,我走不动了。”
谢长离又气又笑,迈步朝她走来:“从进月隐森林到现在,你才走了五十米,懒死你得了。”
云珩抓住话里的漏洞,呵了声:“还是不公平。没了灵赋,兽化却是你们的本性。跟着我一路,我都不知道。”
谢长离不满:“是保护你才对。他们那几个没心没肺的,还想拦着我,不找你。”
“云珩。”他伸出手指抵在她的额头,“你不能不分对错。”
换言之,找他们麻烦。
云珩抬眼:“所以你们这些天在捣鼓什么?还是单纯地想起以前的事,觉得不知道怎么面对?”
谢长离:“……”
他沉默一会儿,弯腰背起她往前走,声音有些沉:“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云珩不想浪费时间,想着能劝一个是一个。
“以前我们是双死。即便我有时死得早,你也死于我提前做好的陷阱。算下来,可以扯平。这一次,你并没有做什么。”
“我姑姑估计已经和你说了,以后,我们就踏实过日子。”
谢长离只是背着她往前走,一声不吭。
云珩继续轻声说:“其实,我对你也并非不爱……”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猛地被前方一片亮光吸住。
旋转木马、会转的八音盒、靠着储电箱发亮的小灯……
一件件她只在原来世界见过的东西,竟被他们一点点做了出来。
谢长离把她放下:“我们找过蛊月很多次,想让你回家,可她说,你知道会让这个世界毁灭,不会同意。”
涂明疏走过来,递过一面非常光滑的镜子:“这些不全是麻烦岑颜,是我们一点点做的。”
司琊语气随意:“是我提供的图纸,都是些简单的。从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开始,本来想让你带走做个念想。”
折玉笑了声:“只有这些并不够,所以狐族也在往你的家乡发展。”
萧雪衣声音温和:“我们不找你,不是纠结过去怎么面对你,是准备这些。”
花宴望着她,眼神认真:“阿珩,希望这些,能让你看见一点点家的样子。”
云珩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人,心里那片因为“回不去”而空出来的地方,忽然被一点点填满了。
原来,这里早已是她的家。
有爹娘牵绊,有朋友相伴,也有……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爱人。
她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哭得一抽一抽的。
“什么嘛……本来还想劝你们放下过去,结果是我哭得最惨。”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司琊:“影阁现在是最大的追缉司,每天那么多案件处理,你不在,真的没事?”
又看向其他人。
“还有你们,才过了两个月,那么多事要忙,怎么有时间做这些的?”
众人:“……”
是了。
这样才是云珩。
无论多煽情的场面,永远不会被情绪感情困住。
突然。
谢长离反应过来,凑到云珩面前,故意拔高声音:“云珩,你刚才是不是说爱我?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云珩!”
“卿卿!”
“阿珩!”
其他人跟着起哄。
云珩一步步后退,扯了扯嘴角,脸上还挂着泪珠,狼狈又好笑。
“呵呵,那什么……姑姑,你来了啊!”
趁着众人齐刷刷回头,她赶紧撒腿就跑。
“说清楚!”
“怎么就爱谢长离了!”
“阿珩,你别走,快点儿说!”
“他有什么好爱的?”
“卿卿,你眼神不好,明天要吃鱼。”
“呵,你们这是嫉妒!”
“谢长离!!!”
月光洒在林间,几道身影笑着追逐,笑声落了一地。
不成熟的时候总以为喜欢要有理由,动心要有答案,任谁劝,都固执得不肯低头。
可走到最后才明白,爱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爱了,就是爱了。
百年很长,可有人相伴左右,便是岁岁平安,不是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