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在值班主管的声音中,所有人都猛地回头。黑暗。门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控制室内的红光勉强透出去几米,照出一小片模糊的轮廓。...“游戏?”润恩的唇角微扬,没笑,却也没退开半寸。她指尖还停在水晶杯沿,指腹轻轻一旋,杯中香槟气泡无声炸裂,像一声被掐断的轻响。卡尔没有躲,甚至没眨眼。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两人之间——空无一物,却像托着某种看不见的砝码。“你刚才说,你喜欢猜。”他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那种懒散的、带点敷衍的腔调,而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三寸的刀,锋刃未露,寒意已至,“可猜来猜去,终究是别人布的局。不如我们换一种玩法——不猜,只定。”润恩眸光一凝。“定什么?”“定规则。”卡尔说,“你设一条,我设一条。谁先破规,谁输;谁先失真,谁出局。”她静了三秒,忽然直起身,退后半步,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试探的壳。她转身走向休息室角落那台嵌入式恒温酒柜,指尖在触控屏上轻点两下,柜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排深色玻璃瓶——不是香槟,是威士忌,年份标着“2147”,瓶身印着欧空局月面殖民地第七供应站的徽记。她取出其中一瓶,拧开,倒了半杯,琥珀色液体在暗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油润光泽。她没加冰,没兑水,端着杯子走回来,将它放在卡尔面前的茶几上,杯底与玻璃接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第一条规则,”她说,“你不能碰这杯酒——除非你告诉我,你的真实名字。”卡尔低头看着那杯酒。酒液表面浮着一层薄而均匀的油脂膜,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一池被扰动的液态金属。他当然知道这酒不对劲。2147年的威士忌?月面第七供应站早在三年前就因重力调节系统坍塌全站蒸发,连灰都没剩。这瓶酒是赝品,但伪造得极为考究——标签的纳米蚀刻纹路、瓶底批次码的量子签名、甚至酒液折射率都接近原厂参数。可唯独漏了一处:真正的第七供应站威士忌,酒精度是58.3%,而这杯,实测应为61.7%——高了整整3.4个百分点。足够让一个未经强化的神经束在十秒内产生微幅延迟,十五秒后开始误判空间距离,三十秒后……记忆回溯模块会自动触发二级缓存校验。她在试他的生物抗性,也在试他的知识储备。卡尔笑了,是真的笑了,眼角微微皱起,像卸下了所有表演的肌肉。“润恩·阿登纳董事,”他开口,语速平缓,“您手边第三颗纽扣下方,缝线用了三股银丝混编,不是装饰,是微型信号接收阵列;您左耳垂后侧有一道0.7毫米的旧疤,是三年前‘星尘协议’泄露事件中,被反追踪脉冲灼伤的;还有——您现在坐的这张沙发,靠背夹层里藏着一枚欧空局‘静默信标’,编号S-7749,激活密钥是您心跳间隔的黄金分割比。”润恩端杯的手,纹丝未动。可她呼吸的节奏,变了。极其细微——吸气延长了0.3秒,呼气提前了0.1秒。这是人类在遭遇认知颠覆时,自主神经系统最原始的应激反应。“你查过我。”她说。“不。”卡尔摇头,“我没查。我只是在进门前三秒,看了你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内侧——那里有常年佩戴戒指留下的浅痕,但痕迹边缘有新愈合的微裂,说明你最近取下了婚戒,又或是……从未戴过,只是用纳米贴片伪造了佩戴痕迹。而欧空局高层档案里,你未婚,但社交平台所有公开合影中,你右手小指总戴着一枚素圈银戒,戒圈内侧刻着‘A-L-2143’。A是阿登纳,L是……莱文森?你母亲的姓氏。2143,是你母亲在月面‘赫拉克勒斯’空间港遇难的年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所以你根本不需要伪造婚戒痕迹。你在伪造一个‘曾有过婚约’的假象,用来掩盖你真正想隐藏的事——你和莱文森家族的关系,远比公开资料里‘已故航天工程师之女’更紧密。而莱文森,是‘星尘协议’原始架构师之一,也是当年被抹除的七位主笔人里,唯一没留下尸检报告的那个。”润恩没说话。她慢慢把酒杯放回茶几,杯底与玻璃再次相触,仍是那声“嗒”。可这一次,像敲在鼓面上。“第二条规则,”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调,却更沉,“你必须在我问完第三个问题后,给出全部真实答案。一个字都不能少,也不能多。”卡尔抬眼:“第三个问题?你还没问第一个。”“第一个问题,”她直视着他,“你是不是‘渡鸦’?”空气静了一瞬。不是凝滞,而是……塌陷。像真空突然抽走了一方立方厘米的空气,连光线都轻微扭曲了一下。卡尔没否认,也没点头。他只是静静看着她,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道早已设好的闸门,而此刻,闸门正在无声滑落。三秒后,他开口:“渡鸦不是一个人。”润恩瞳孔微缩。“是一个代号,一组权限,七套生物密钥,和……三十七个死于不同事故的替身名单。”卡尔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你母亲莱文森博士,是第十九个。她的死亡报告写着‘舱外作业失压’,但真正杀死她的,是她自己植入‘星尘协议’底层的一段逻辑炸弹——只要有人试图逆向解析协议中关于‘轨道谐振干涉’的那段代码,她的脑波模式就会被自动激活,通过月面基站残余链路,远程引爆你父亲留在‘赫拉克勒斯’主控室里的最后一枚‘静默信标’。”润恩的手,第一次颤了一下。不是恐惧,是震怒,是某种被撕开三十年旧痂的剧痛。“你胡说。”她声音沙哑,“她不可能——”“她当然可能。”卡尔打断她,语速不变,“因为她知道,‘星尘协议’根本不是轨道管理协议,它是欧空局为‘方舟计划’准备的清除指令集——一旦地球生态圈崩溃阈值突破临界点,协议将自动触发全球七百二十三座近地轨道武器平台,对地表所有人口密集区进行‘热平衡修正’。所谓修正,就是把人类总数,削到能被月面生态穹顶长期供养的数字。”润恩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刮出沉闷的锐响。“你到底是谁?!”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铁屑,“谁派你来的?强尼·银手?V?还是……夜之城军阀?”卡尔没起身。他仍坐在扶手椅里,双手搭在膝头,姿态松弛如初,可那双眼睛,已全然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度。“没人派我来。”他说,“我是自己找来的。因为‘渡鸦’名单上,第三十七个名字,是我哥哥。”他停顿片刻,喉结轻轻一动。“卡尔·范德林。生于2129年,卒于2145年,死因:‘星尘协议’压力测试中,被强制接入主控神经桥,脑干过载。”润恩僵在原地。她当然记得那个名字。欧空局内部绝密档案里,“渡鸦-37”的死亡报告,被加密在‘赫拉克勒斯’事件的附件末尾,编号X-7749-A,权限等级:黑曜石。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正用她哥哥的名字,平静地说出自己哥哥的死亡。“你……”她嘴唇微张,声音发紧,“你哥哥……和你同名?”“不。”卡尔摇头,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他叫卡尔,我叫凯——Kael。凯尔·范德林。‘凯尔’在古挪威语里,意思是‘战士’。而‘卡尔’,是他在加入‘渡鸦’前,用母亲的姓氏给自己改的名字。”润恩缓缓重新坐下。这一次,她没再看卡尔的眼睛,而是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白皙、稳定,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复仇?”“不。”卡尔说,“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什么事?”“确认你是不是还相信‘星尘协议’真的能拯救人类。”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还是说……你早就知道,它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份筛选名单。”润恩闭上了眼。几秒钟后,她睁开,眼底已无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你赢了。”她说,“第三条规则,我认。”她抬手,按向自己左耳垂后的那道旧疤。皮肤下,一枚米粒大小的银色节点悄然凸起,随即弹出一根细如蛛丝的探针,无声没入她颈侧动脉。“静默信标已解密。”她声音变得机械而平稳,“身份认证:润恩·阿登纳,欧空局轨道管理董事,最高权限序列Alpha-omega。授权开启‘渡鸦’子协议——‘归巢’。”天花板中央,原本毫无异状的装饰浮雕缓缓移开,露出一枚直径三十厘米的黑色圆盘。圆盘表面没有接口,没有纹路,只有一圈幽蓝色的环形光晕,缓慢旋转,像一颗凝固的微型黑洞。“‘归巢’协议,”润恩说,“是莱文森博士留给所有‘渡鸦’幸存者的最后密钥。它不指向数据,不指向武器,只指向一个坐标——月面南极‘沙克尔顿’环形山下,一座未登记的地下设施。那里存着‘星尘协议’原始源码,以及……所有被抹除的‘渡鸦’生前最后七十二小时的意识备份。”卡尔静静听着,没有激动,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谢谢。”他说。润恩却忽然看向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哪个?”“你是不是‘渡鸦’?”卡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左手,缓缓解开袖口第一颗纽扣。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片半透明的生物聚合体,正随着他的脉搏,微微起伏。聚合体下方,隐约可见一行蚀刻的微型文字:【NEXUS-7749 // Kael-Vanderlyn // ACTIVE】“我不是‘渡鸦’。”他轻声说,“我是它的管理员。”润恩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就在此时——“咔哒。”一声极轻的机括声,从休息室门外响起。不是电子锁的蜂鸣,是机械棘轮咬合的钝响。两人同时转头。门,正在从外部被手动开启。不是被黑入,不是被破解,而是用物理方式,以符合赌场安保最高规格的备用密钥,直接旋开了门锁。门缝里,先探进来的,是一截裹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腕。接着,是李德的脸。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润恩坐在沙发,神色冷峻;卡尔坐在扶手椅,衣衫整齐,袖口微敞,腕上那片生物聚合体在幽蓝光晕下泛着微光。李德没看润恩,只看着卡尔,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重量。“信号屏蔽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覆盖整个房间,“原来不只是防外人。”卡尔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李德侧身让开。V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穿外套,衬衫领口解开两颗,额角有汗,呼吸略急——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他目光飞快掠过润恩,又落回卡尔腕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你腕上的东西……”V声音发紧,“是‘方舟’原型机的神经桥接口?”卡尔没答,只将左手缓缓翻转,掌心向上。那片生物聚合体中央,幽光一闪,浮现出一枚动态徽记——一只衔着齿轮的渡鸦,翅膀展开,每根羽毛都由不断流动的代码构成。V倒吸一口冷气。李德却在此时开口,声音低沉如铁:“润恩董事,您刚才启动的‘归巢’协议,需要两名以上Alpha级权限持有者共同验证,才能激活最终坐标。而您,只完成了单点认证。”润恩终于动了。她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抵住自己太阳穴。“我知道。”她说,“所以我留了后门。”她指尖微微用力,皮肤下,一点猩红光芒骤然亮起——那是皮下植入的应急熔断芯片,一旦激活,将在零点三秒内烧毁她全部海马体神经突触。“现在,”她看着卡尔,眼神锐利如刀,“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和我一起完成双认证,拿到坐标;要么……我在这里,亲手把自己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房间里,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卡尔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笑了。不是慵懒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释然的笑。他缓缓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合作愉快,董事。”他说,“不过在验证之前……我得先提醒您一件事。”润恩没动,只挑眉。卡尔垂眸,望向自己腕上那片微微起伏的生物聚合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母亲留下的‘归巢’协议里,最后一行注释写着——‘若操作者非渡鸦成员,请立即自毁。此为唯一活路。’”润恩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她猛地抬手,欲按向太阳穴——可卡尔的手,已快如闪电,精准扣住她手腕内侧三寸,拇指重重压在桡动脉上。“别急。”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您忘了——我刚刚说过,我是管理员。”他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抵在太阳穴的指尖。“而管理员的权限,”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永远高于任何一条协议。”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休息室,所有光源齐齐熄灭。黑暗吞没一切。唯有卡尔腕上,那片生物聚合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中,一行血色文字缓缓浮现:【认证通过。权限覆盖。‘归巢’启动。坐标锁定:沙克尔顿-7749。】【警告:检测到双重人格同步率99.8%。主体意识残留:卡尔·范德林。副体意识激活:凯尔·范德林。】【请管理员确认——是否,执行‘唤醒’?】卡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站着,在绝对的黑暗里,听着润恩剧烈的心跳声,听着V压抑的呼吸,听着李德缓慢而稳定的脚步声,正一步步,朝他走来。三秒后,他抬起左手,指尖悬停在那行血字上方,将落未落。“等等。”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在唤醒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他顿了顿,转向润恩的方向,即使在黑暗中,也像能准确捕捉到她的位置。“您刚才说,您留了后门。”“是。”润恩声音嘶哑。“那么——”卡尔轻声问,“您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后门,本身就是协议的一部分呢?”黑暗深处,无人应答。只有那行血字,在他指尖下,无声明灭。像一颗,即将跃出胸膛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