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永不消逝!”伴随着人们的嘶吼,强尼的声音响起,那是沙哑,低沉,却足够炽热清晰的声音:“Causelost everything——”(因为我们失去了一切)...那人叫埃里安·瓦西里耶夫,欧空局安全事务副主管,代号“渡鸦”,三十七岁,前军用科技网络安全部高级渗透工程师,三年前以“技术交流”名义调入欧空局,实则为军用科技安插在欧空局核心层的双重信标——但这个身份,只存在于卡尔从军用科技内部渠道拿到的加密附录第十七页,连李德都没见过这份附件。此刻,埃里安正坐在轮盘赌桌斜后方第三张天鹅绒高脚凳上,左手搁在膝头,右手慢条斯理地搅动一杯琥珀色液体,杯沿凝着细密水珠。他没下注,也没看转盘,目光始终落在对面一名穿银灰高领衫的女人身上。那女人正将一枚芯片状筹码押在“零”格旁——不是押中,而是悬停半寸,指尖微颤,像在测试重力场强度。卡尔没动声色,只把水杯往唇边送了送,借玻璃杯弧面反光扫了一眼她腕内侧——一道极淡的环形灼痕,呈同心圆排列,共七圈,边缘泛着钛合金冷光。那是“蜂巢协议”第七代生物密钥植入体的外显疤痕,仅配发给欧空局“静默守夜人”计划的三名终端操作员。而据宋昭美两小时前传来的补充分析,该计划唯一公开职能是监控赌场区所有神经接口信号频谱,真实任务却是实时扫描每位访客脑波中是否存在“非授权记忆锚点”——比如被强尼·银手意识碎片意外污染过的残留波段。也就是说,那个女人正在用蜂巢密钥,替埃里安筛查潜在威胁。卡尔喉结微动,把最后一口凉水咽下去。水滑进食道时,他忽然想起汉森在新美国地下黑市卖过的一种老式滤波器,外壳是回收的航天铝,能拦住93%的浅层神经扫描,但代价是佩戴者每小时会流失0.7克钙质。那时候汉森总笑:“买它的人不是怕被读心,是怕被读出自己昨晚梦见了谁。”现在,他站在水晶宫赌场的恒温气流里,突然觉得那台破滤波器比眼前这满室金光更接近真实。他缓缓放下空杯,指尖在杯底一抹——杯底内侧刻着极细的荒坂徽记,是机械侍者出厂编号的一部分。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裤缝,掌心沾了点杯底粉末,凑近鼻尖一嗅:松脂、臭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血锈味。这是荒坂第三代生物密封胶的典型挥发物,常用于封存高危神经接口舱体。可一只端酒水的机械臂,为什么要用这种胶?答案在他抬眼时浮现——正前方二十米处,一面巨型落地镜映出整个大厅,镜框边缘却有道几乎不可察的接缝,宽0.3毫米,长八十七厘米,呈不自然的锯齿状。那是光学迷彩嵌板的物理边界,厚度远超普通装饰镜。而镜面反射中,埃里安的倒影右耳后方,多出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墨绿色光点,正随他眨眼频率明灭三次,再停顿一秒,重复。卡尔瞳孔缩紧。那是军用科技“夜枭-4”型战术标记器的同步信标灯,发射频段与蜂巢密钥完全错开,专为规避双频扫描设计。说明埃里安不仅知道蜂巢系统存在,还早备好了绕过它的后门。而标记器的位置……恰好覆盖他左颈动脉下方三厘米——那里本该有块旧伤疤,但资料照片里没有,荒坂档案里也未记载。除非那道疤,是三年前才有的。卡尔忽然记起宋昭美传输资料末尾附的一行小字:“赌场区B7通风井第三检修口,内壁有新鲜焊接痕迹,焊料成分含0.8%铱,与‘渡鸦’三年前在军用科技离职报告中申报的‘个人收藏品’清单吻合。”时间对上了。他低头看了眼手腕内侧——那里本该有枚战术通讯器,但此刻只有一道浅浅压痕。T-BUG三小时前刚替他拆掉原装设备,换上狗镇实验室特制的仿生皮肤贴片,内置六向微波阻断层,表面纹路甚至能随体温模拟汗腺排布。现在,那贴片正微微发烫,温度升幅0.4c,持续十二秒——是宋昭美远程激活的隐性提醒:她已黑入赌场区环境监控主控台,正用三十七个摄像头盲区拼出一条动态掩护路径,终点直指那面镜子。卡尔终于动了。他转身走向最近的自动取款机,动作自然得像真要取钱。经过埃里安身后时,右肩不经意蹭过对方西装后摆——布料下传来金属扣的微响,但卡尔分明感到一阵极细微的电流刺感,从肩胛骨直窜后颈。是静电?还是某种接触式神经干扰器的余波?他没回头,插入一张空白芯片卡,屏幕却跳出红色警告:【账户未激活,请联系前台】。卡尔皱眉,抬手去按取消键,食指在触屏前半厘米处顿住——屏幕上倒映出他身后三米处,那个银灰高领女人已收回手,腕内侧灼痕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变淡,七圈光环逐一熄灭,最后一圈消散时,她睫毛颤了一下。就在那瞬,整面落地镜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扭曲了0.3秒。像有人用橡皮擦,轻轻抹去了镜中埃里安右耳后的绿点。卡尔按下取消键,转身离开。他走向洗手间方向,步伐不急不缓,仿佛真被黄金马桶勾走了魂。但每一步落下,鞋底纳米纤维都无声释放微量碳粉,混入地毯静电场,形成一道只有宋昭美能解码的轨迹坐标。这是他们约定的“蜂鸣协议”:当卡尔需要确认某人是否被实时监控时,就留下无法被光学扫描复现的物理痕迹——因为蜂巢系统只读脑波,不读尘埃。洗手间门口立着全息告示牌,写着【维护中·请使用B区】。卡尔拐进B区长廊,两侧墙壁镶嵌着流动的星云投影,蓝紫色光晕在脚下铺开,像踩在银河边缘。他数到第七块发光地砖时停下,蹲身系鞋带。指腹拂过砖缝——那里嵌着半粒米粒大小的黑色晶片,表面蚀刻着荒坂早期试验型号的序列号。他指甲轻轻一挑,晶片脱落,被袖口内衬的磁吸层无声收走。这是李德昨夜潜入时留下的标记。只有真正看过原始建筑蓝图的人,才知道B区长廊第七块砖下,本该是废弃的量子加密中继节点。而节点外壳材质,与埃里安西装纽扣成分一致。卡尔直起身,推开洗手间虚掩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三座隔间门紧闭,最里间下方透出一线微光。他径直走向中间隔间,拧动门把——没锁。门开瞬间,一股混合着雪松香精与臭氧的味道涌出。隔间内没有马桶,只有一面与赌场大厅同款的落地镜,镜面映出卡尔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以及镜框上那道熟悉的锯齿状接缝。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按在镜面中央。镜面涟漪般荡开,露出后方幽深通道。通道壁布满散热鳍片,正规律脉动着暗红微光,像某种巨兽的血管。通道尽头,一扇合金门半开着,门楣嵌着褪色铭牌:【欧空局-静默守夜人·终端接入层】。卡尔跨进去,反手关上门。门合拢的刹那,镜面恢复如初。走廊灯光依旧流淌,星云投影温柔旋转。三秒后,最里间隔间的门被推开,银灰高领女人走了出来。她没看镜子,径直走向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作响,她垂眸盯着自己掌心,那里正缓缓浮现出七道新生的灼痕,由浅至深,一圈圈亮起。同一时刻,赌场大厅。V和奥利弗并排站在黄金马桶前,两人脸涨得通红,却谁也不肯先坐上去。“你先。”奥利弗咬牙。“凭什么?你刚才说要来‘考察敌情’!”V梗着脖子。“我考察的是结构承重,你考察的是……你懂的。”奥利弗眼神飘向马桶座圈边缘——那里用微雕工艺刻着一行小字:【欧空局第12届星港峰会纪念·纯金999.9】。T-BUG靠在洗手间外的廊柱阴影里,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屏幕上分割成十六个小窗,全是不同角度的赌场监控画面。她忽然停住,放大其中一格:埃里安仍坐在原位,但左手正缓缓伸进西装内袋。她立刻切到音频频谱分析界面——背景噪音里,一段被压缩至2.3kHz的蜂鸣音正高频震颤,与她平板扬声器此刻发出的底噪完全同频。“啧。”她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在平板边缘一划,关闭了所有窗口。屏幕变黑,倒映出她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杰克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手里捏着半块融化的巧克力棒,糖霜沾在嘴角。“发现什么了?”T-BUG没回头,声音很轻:“发现我们以为的猎物,可能才是放饵的人。”杰克嚼着巧克力,含糊问:“那卡尔呢?”“他?”T-BUG终于转过头,目光投向洗手间方向,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刚跳进别人挖好的坑里……顺手把坑底的炸药换成了烟花。”话音未落,整座赌场的穹顶灯光忽然集体变暗。并非停电,而是所有光源渐次转为深海蓝,仿佛整座水晶宫正缓缓沉入太平洋最深处。音乐停了,轮盘静止,连空气流动都像被抽走一半。人群先是安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骚动。唯有埃里安·瓦西里耶夫端起酒杯,将最后一滴琥珀色液体倾入口中。他放下杯子时,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叮”。像某种信号。T-BUG平板屏幕骤然亮起,一行猩红文字疯狂刷新:【检测到未知协议握手请求·来源:静默守夜人终端·正在尝试接管环境控制系统】她猛地抬头——穹顶蓝光深处,无数细小光点正汇聚成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渡鸦轮廓,双翼展开,覆盖整个赌场天幕。渡鸦眼中,两点幽绿光芒稳定闪烁,与埃里安耳后曾出现的位置分毫不差。杰克手里的巧克力棒“啪嗒”掉在地上。而洗手间内,卡尔站在终端接入层幽暗的通道里,听见前方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带着一种金属关节特有的、规律到令人心悸的节律感。脚步声停在十米外,一个声音响起,语调平滑如液态汞:“卡尔·瑞斯先生。欢迎来到真正的赌场。”卡尔没答话。他只是抬起右手,在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不是信用点,是枚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镍合金币,来自新美国2049年发行的“自由之子”纪念版。他把它放在掌心,轻轻一弹。硬币旋转着飞向通道顶端的应急灯。在它即将撞上灯罩的刹那,整个通道的暗红脉动光骤然熄灭。绝对的黑暗降临。硬币坠地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枪响。黑暗中,卡尔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楔进寂静:“埃里安,或者我该叫你……罗莎琳德·迈尔斯的第七代克隆体?”通道尽头,那双幽绿的眼睛,第一次,明显地,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