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朋克：2075》正文 99.我知道美好的事物

    水晶宫体育场后台，专用休息室。隔音墙将外界的喧嚣隔绝成模糊的声音，强尼站在镜子前，盯着里面那张年轻的脸，这是他自己的脸，是属于他的、崭新的脸。他抬起左手，握拳，松开，外套的金属义肢在灯...卡尔喉结微动，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一叩，水珠顺着杯沿滑落，像一道无声的警报。他没立刻回答。润恩·阿登纳的问题不是问句，是钩子——细、韧、带着体温的金属丝，绕着人颈动脉缓缓收紧。她甚至没等卡尔开口，就已抬手，将一枚银币推至赌桌中央。那不是筹码，是欧空局月面轨道管理局的通行徽章，边缘蚀刻着三颗环形山轮廓，背面浮雕着阿登纳家族纹章的一角：橡树叶与星轨交叠。银币在旋转灯下泛出冷而锐的光，像一枚被抛出的挑战书。“押你。”她轻声道，声音不高，却精准地切开周围轮盘转动的嗡鸣、筹码碰撞的脆响、酒保机械臂倒酒时液压杆的轻嘶，“不押数字，不押颜色，不押奇偶——就押你。”卡尔终于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不是看她的妆容、不是看她腕间那枚能调取整个月面轨道调度权限的量子密钥表、更不是看她领口若隐若现的颈动脉搏动——而是看她左眼义眼虹膜深处，那一圈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幽蓝光晕。那是“深瞳-7型”军用级动态识别模块的启动标识。不是用于扫描，而是用于……锁定。她根本没靠护卫确认他的身份。她自己就在看。一直都在看。从他端起水杯那一刻起，她的义眼就没真正离开过他。所谓“凝视”，不是迟疑，是校准；不是惊艳，是载入。卡尔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荒坂资料里，关于润恩·阿登纳的备注栏写着一行加粗红字：“警惕其‘直觉性威胁评估’能力——该能力已被证实具备非逻辑性预判特征，疑似受早期神经同步实验影响。”他端起杯子，将最后一口水咽下。喉结滚动时，肌肉纤维细微调整，把方才刻意松弛的肩颈线条重新绷紧了一分——不是恢复战斗姿态，而是让那点松垮感变成一种慵懒的、被冒犯后的不耐。“押我？”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略哑，像砂纸磨过金属，“董事女士，您押的可是个连筹码都没摸过的生面孔。万一我转身就走，您这枚徽章，怕是要沉进轮盘底下的液压槽里，再捞都捞不出来了。”润恩笑了。不是职业性的微笑，而是眼角真正弯起，法令纹舒展，露出一点少年人般的狡黠。她左手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的直觉，比欧空局轨道监测站的引力波阵列还准。它告诉我——你不是来赌钱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卡尔身后三米外正朝这边张望的T-BUG，又掠过远处刚从洗手间方向折返、手里攥着半块擦手纸、一脸欲言又止的奥利弗，最后，她视线在杰克腰后鼓起的战术皮套轮廓上停了半秒。“你们这支小队，”她忽然换了种语调，像朋友间闲聊，“在水晶宫外围徘徊了四十七分钟。红外热成像显示，你们有五个人，体温波动曲线高度一致——说明你们在同步呼吸节奏，进行战术静默。可你们偏偏选在黄金马桶爆火的时段进来，还故意让那个戴耳钉的男孩高声嚷嚷‘金子做的’……这不像踩点，倒像演戏。”卡尔没否认，也没点头。他只是把空杯子放在赌桌上，杯底与绿绒布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润恩倾身向前，香水味是雪松混着臭氧，像雷暴前的高空：“所以我不押你的输赢。我押你——到底想从欧空局这儿拿走什么。”她右手突然抬起，在空中虚划一下。卡尔左耳微型通讯器里瞬间响起一段加密频段的蜂鸣——不是KK小队的频道，是另一个独立信道，频率跳变极快，但解码密钥，恰好嵌在刚才她划出的弧线轨迹里。卡尔瞳孔骤缩。这不是试探。这是开门。她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为何而来，甚至知道他们真正要找的东西不在赌场——而在赌场下方三百米，那座被标注为“旧时代月壤净化中心”的废弃设施里。而那份被荒坂列为SSS级禁令的“普罗米修斯协议”，正静静躺在净化中心第七号反应堆冷却液循环泵的钛合金外壳夹层中。可问题来了——润恩·阿登纳，一个以铁腕著称的轨道管理董事，为何要主动撕开这张遮羞布？卡尔脑中飞速过着所有可能：策反？陷阱？还是……她也在找那份协议？但荒坂绝密档案第13页明确写着：“润恩·阿登纳于2073年11月签署《月面资源国有化修正案》，该法案直接导致普罗米修斯协议被强制封存。”她亲手埋了它。那么现在，她是在挖坟？“董事女士，”卡尔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像刀锋出鞘，“您确定要和一群连名字都不敢留全的佣兵，谈这种事？”润恩没回答。她只做了个手势——右手两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心脏该在的地方。下一秒，她西装内衬口袋里的便携式医疗扫描仪自动激活，一道淡绿色激光束射出，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射出一枚悬浮影像：一颗搏动的心脏，表面覆盖着细密如蛛网的蓝色电路纹路，每一条脉络都连接着微小的金色节点——那是初代神经织网植入体的民用版，早已被淘汰十年以上。“三年前，”她声音很平静，“我在月面第三环区遭遇‘静默者’袭击。他们没杀我，只在我心包腔里种了这个。”她指尖轻点影像中心，“它每天向欧空局健康监测系统发送一次‘正常心跳数据’，可真正的信号，会同步加密上传至荒坂东京总部的生物安全云——作为我‘忠诚度’的活体认证。”卡尔呼吸一顿。“所以您现在的每一句话，”他缓缓道，“欧空局监听组、荒坂生物安全部、还有您自己的私人AI，全都在听？”“不。”润恩摇头，笑意渐冷，“只有荒坂在听。欧空局的监控，三天前就被我格式化了。至于我的AI……”她顿了顿，目光直刺卡尔双眼，“它上周刚刚死机。临终前，给我留下最后一行日志：‘检测到协议残留信号——来源：第七号冷却泵。’”空气凝固了。赌桌旁几米内，三名赌客无意识放慢了下注动作，侍者机械臂悬停在半空，连轮盘上的小球都仿佛滞了一下——那是卡尔耳中微型干扰器正在释放定向静默场，半径两米，仅作用于高频电磁波。是他刚才喝水时，借杯沿遮掩，拇指在杯底暗格一按触发的。润恩看着他，眼底幽蓝光晕微微流转：“原来你真懂技术。那应该明白，‘静默者’不是恐怖组织，是第一批拒绝植入荒坂神经织网的月面原住民。他们不杀人，只回收‘不该存在’的东西。三年前他们来找我，是为取回这颗心脏里的东西——可我没给。”她抬眸，一字一句：“因为我知道，一旦他们拿回去，整个欧空局轨道防御网的底层协议漏洞，就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包括……荒坂。”卡尔终于彻底卸下了伪装。肩背挺直，下颌线绷出冷硬弧度，眼神不再涣散，而是像两把淬过液氮的匕首，精准钉在润恩脸上：“所以您需要我们帮您取回它。”“不。”润恩摇头，从手包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碳晶卡，推至卡尔面前，“我要你们帮我——把这颗心脏，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一起送进第七号冷却泵。”卡尔盯着那张卡。卡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行蚀刻小字：“启动序列：普罗米修斯-焚毁协议。”“您要烧掉它？”他声音干涩。“不。”润恩拿起酒杯，将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喉间线条清晰如刀刻，“我要用它，点燃整个欧空局的防火墙。让所有人在同一秒看见——荒坂如何用一颗人造心脏，操控月面轨道上三百二十七个军事卫星的发射密钥。”她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越一声“叮”。“而你们，KK小队，”她目光扫过卡尔身后逐渐聚拢的队友身影——T-BUG已悄然切断四周所有公共监控回传链路，杰克的手按在腰后枪套上，V正用战术目镜扫描她西装内衬下的植入体接口位置，奥利弗则死死盯着她左耳后那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微点痣，那是第二代神经织网的物理接入端，“你们是唯一没被荒坂标记的‘盲区’。因为你们的雇主，是荒坂董事会里，最恨荒坂的人。”卡尔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捏起那张碳晶卡。指尖触到卡片边缘时，一道微弱电流窜过神经末梢——不是攻击，是验证。卡片认出了他植入体底层的荒坂旧版密钥残片。那是他十六岁在夜之城垃圾场捡到的第一块义眼芯片里，自带的废弃授权。润恩看着他，忽然问：“汉森先生，你相信火种吗？”卡尔动作一顿。汉森。不是卡尔。她叫的是他十年前在荒坂底层训练营的代号。“我不信。”他嗓音沙哑，“我只信火。”润恩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眼角细纹舒展如花：“那正好。第七号冷却泵的主控阀，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一把在我手里，一把在泵体内部的生物锁里，第三把……”她目光落向卡尔，“得用火，烧穿它的物理保险栓。”就在这时，赌场穹顶的全息天幕突然暗了一瞬。所有灯光同步压低30%，轮盘停止转动，侍者机械臂齐刷刷垂落。广播里响起甜美的女声：“尊敬的贵宾，欧空局轨道管理局紧急通告：月面第三环区发生微重力异常，本区域将启动临时重力校准程序，请勿惊慌。”人群骚动起来。但卡尔听到了真正的声音——来自天花板通风管道深处，三声极轻的、如同指甲刮过金属的“咔哒”声。不是意外。是倒计时。润恩没看穹顶，只看着卡尔，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他们来了。比我预计的快十二秒。”她左手伸进西装内袋，再抽出时，掌心躺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打开，指针疯狂逆时针旋转，表盘玻璃下，一行血红色小字正逐字浮现：【焚毁协议启动：00:02:59】“拿着它，”她将怀表塞进卡尔掌心，冰凉金属紧贴皮肤，“表停之时，冷却泵会自毁。但在此之前——”她目光灼灼，“你必须把心脏，放进泵体核心舱。”卡尔握紧怀表，金属棱角硌进掌心。“为什么是我们？”润恩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赌桌尽头的安全通道，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如钟：“因为二十年前，第一个拒绝植入荒坂织网的月面工程师，也叫卡尔。他死在第七号冷却泵里。而他的女儿……”她脚步未停，声音却像一根针，刺进卡尔耳膜最深处：“现在在你们小队的医疗包里，正躺着她当年留下的最后一张设计图。”卡尔猛地回头。V正蹲在奥利弗身边，拆开那个印着褪色红十字的旧医疗包——包角磨损严重，内衬绣着一串模糊的小字：m.R. 2054。V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硬质塑料板，上面是手绘的冷却泵剖面图，右下角一行娟秀小字：【给未来的点火者——爸爸说，火不是用来毁灭的。是用来，把光，还给月亮。】卡尔站在原地，怀表在掌心发烫。倒计时归零之前，他听见润恩在通道阴影里，轻轻说：“跑吧，卡尔。趁他们还没发现——你就是当年那个，抱着图纸逃出净化中心的小男孩。”赌厅灯光骤然全灭。黑暗吞没一切。唯有怀表屏幕幽光，映亮卡尔骤然收缩的瞳孔——【00:00:17】【00:00:16】【00:00:15】他转身，朝T-BUG低吼：“断掉所有外部通讯！杰克，带V去B7通风井！奥利弗，跟我走——第七号冷却泵，现在！”脚步声炸开。赌厅穹顶，三枚微型无人机无声裂开伪装涂层，露出底下漆黑的光学镜头。它们没对准奔逃的KK小队。镜头缓缓转动，齐齐聚焦在润恩·阿登纳消失的通道入口。而通道深处，她正站在应急灯惨绿的光晕里，摘下左耳那枚珍珠耳钉。耳钉底部，一枚微型存储芯片弹出。她将芯片轻轻按进自己颈侧的神经接口。数据流涌入的刹那，她闭上眼，左眼义眼幽蓝光晕暴涨，随即熄灭。再睁开时，那只眼睛已彻底变成人类瞳孔的深褐色。她轻声对自己说：“爸爸，这次，我替你点火。”【00:00:03】【00:00:02】【00:00:01】怀表屏幕熄灭。与此同时，整座水晶宫地下三百米，第七号冷却泵的钛合金外壳，开始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一颗巨大心脏，重新开始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