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蕙缓缓地覆了一下眼皮。
长长的睫毛遮挡住了舞台上的灯光、舞台下的注视, 她借着视野里一瞬间的黑暗把自己的情绪隐藏了起来。长睫再抬起来时,她的脸上再一次挂上了完美无缺的笑容,她缓缓地把手搭到了慕容琪的肩头:“慕容琪, 是我们很出色的训练生。这些日子,她的努力相信大家都看在眼里。”
她像个大家长一碗水端平一样, 同样温和地也搭了一下陆悠悠的肩膀:“陆悠悠,也是我们很出色的训练生。悠悠刚刚的一番发言, 相信大家都看到了她不服输的精神。这很好,这是我们一直以来提倡的。不服气是好事,我们还在学习的,确实需要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精神。不过,悠悠啊,有一点, 我必须提醒你, 这个月因为你的情况特殊,你并没有能够好好地参加我们这一次月度考核舞蹈的学习和训练, 你确定,你要挑战慕容琪吗?”
陆悠悠心底暗叹。妈妈桑不愧是妈妈桑, 一番话,直接把公司的责任撇了个干干净净, 一会儿要是她在台上出丑, 那可是和她们公司的训练水平没有半毛钱关系, 原因全在她——是她自己没有好好学习没好好练!
妈妈桑这是认定了她不行呢,所以……这句问句是最后的通牒吗?
陆悠悠看向桑蕙。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到这个女人眼睛里骤然而起的尖锐冷光。
果然不愧是在圈子里摸爬滚打过多年的, 妈妈桑现在气场全开, 咄咄逼人。如果现在站在这里是原主, 怕是已经在这样的目光逼视下,败下阵来了吧?但桑蕙搞错了,她不是原主,她也是摸爬滚打过很多年的,上辈子,她的圈子里,导演、制片、明星、经纪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而她,也早就过了会唯唯诺诺、会被打压得自我否定的阶段。
桑蕙在打心理战,不管是言语上,还是气势上,她想让她不知所措,想让她自己退缩。
陆悠悠淡淡地撩了撩眼皮。
上辈子片场跑得多,还是有好处的,一个“宠辱不惊,淡定从容”,她还是演得出的。她松了松肩膀,摆出了一个轻松的身体语言,然后迎着桑蕙的目光——对视!
空气像是冷凝了,台上的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交锋、在激烈地对抗。
许久,桑蕙扯起嘴角笑了笑。她的咄咄逼人褪去了,眉梢眼角渐渐地露出不屑来。
“看来——悠悠很是期待呢。”桑蕙轻叹着,移开了目光。这个动作不是退避,陆悠悠看得出,桑蕙在这一转目间,下巴微微地抬高了,她在用自己不经意的举动,展示自己上位者的优势地位,她又开始笑,但就在那个笑容里,她也刻意地带上了她居高临下的气势。
“很好,让我们为悠悠的勇气鼓掌。”桑蕙向着台下,用煽动的语气说着话,在她居高临下气势的加成下,她的话显得不可辩驳、权威隆重,“虽然现在悠悠还处在一个特殊的情况下,但是,悠悠表达出了自己强烈的意愿,作为见证你们一路成长的人,我觉得,我有这个责任,达成悠悠的这个愿望,也愿意,在这里,为陆悠悠提供一个额外的机会。今天,悠悠,欢迎你参加我们的月度考核。”
“既然悠悠亲身参与这场考核,那么,今天,你们的成绩,就是你们真实能力的反应。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对这个结果心服口服地接受,同样的,也对因此引起的排名的变化心服口服地接受。”桑蕙继续着,侧身朝向了陆悠悠的对侧,“慕容琪,你现在的成绩,在所有的训练生里暂列第一。我想问你,如果一会儿陆悠悠的考核分数出来,高于你,你能坦然地接受,并且用你的手臂扶起悠悠的手,从舞台上一路把她送去她的皇冠宝座前吗?”
慕容琪迟疑了一下。几乎是同时,陆悠悠发现桑蕙眼角的肌肤颤动了一下——她在给慕容琪打眼色。
慕容琪很快大声回答:“我不会输!”
“正面回答我——能,还是不能?”
“能!”
“很好。”桑蕙回转过来,面对陆悠悠,“那么我们的挑战发起者呢?”她微笑着,眼神里一点点透出尖锐的讽刺,缓缓地问道:“陆悠悠,你,能不能做出同样的承诺?”
原来是这样!妈妈桑是知道拦不住她了,所以决定了再往下走一步棋吗?看来,今天是真的触怒妈妈桑了,她毫不怜惜地想给她一个彻底的难堪了。
就是……
陆悠悠挑起了嘴角。
她根本就对那张水晶的座椅没有一点点的眷恋,把一样毫不在意的东西送出去,根本就没有什么难堪的。她昨天晚上做了准备,那个准备从来就不是为了要赢谁,她想要的,只是让人知道她的态度,看到她的态度!
陆悠悠微笑着,回应桑蕙的逼问:“当然。”
“这才是我们训练生该有的气魄!”桑蕙嘴里夸奖着,眼眸里闪过一丝寒光。她缓缓转身,朝向了台前,对着下面所有的人,宣布:“那么,就让我们把舞台交给陆悠悠!”
舞台上,灯光调整,场上其他人退场,就只剩下了陆悠悠一个。
叮——
准备音从音响里响起。
陆悠悠没有马上站到表演该站的位置上。她原地抬起手,转了转手腕。
叮——
准备音催促。
陆悠悠没有理睬,转完了手腕,又压了压腿,站起来再转了转脚踝,最后,又活动了一下脖颈。
叮、叮、叮——
准备音给出了最后通牒。
陆悠悠抬起手,冲着前方比了个示意。
铃铃——
准备音变换。
这铃声响起,意味着上台的七个人需要在台上站定自己的位置,摆出起始的造型了。“擦擦擦——”,舞台灯效打开,七道光,分别照亮了七个点位。陆悠悠打量了一下,这个舞台她没有走过位,灯光的配合也只是刚刚在台下看过,没有办法确定一会儿该怎么跟着走。她想了想,往前,随意地站进了其中的一束,肩颈一松,头一低,不动了。
“哎哟,不是吧?”台下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传了上来,“看刚刚陆悠悠热身,我还想着她是不是偷偷练过了呢,现在这是在干嘛?第一个准备动作就不对啊!”
“这灯光也是的,陆悠悠只有一个人,光却有七道,让她怎么撑起这个舞台啊?为什么不跟着调整一下?”
“调整什么?本来就是为了这支舞特别设计的!我们为了配合这灯光,走了多少次位?凭什么要为了她一个人调整?她陆悠悠有本事放大话一个人上台,就要有本事自己把这光效给利用起来。”
“陆悠悠那是在干嘛呀?身体松松垮垮的,这是连体态也不顾了?”
“哎哟,今天还特地请到了林大师呢。陆悠悠搞这一出,不会让林大师对我们整个公司印象不好吧?”
“说到这个,还真是的,陆悠悠赶紧下台吧,别在上面丢脸了!”
议论纷纷里,“叮”,最后一声提示音响。
舞曲的前奏起——
陆悠悠身子一动,第一个舞步就踏错了。
“嘘——”,台下有人大声地喝倒彩,一声后,陆陆续续有更多声跟了上来。“嘘嘘——”,嘘声四起。
陆悠悠抬眉微扫。
喝倒彩这种事,是很容易被煽动的。她看到第一个嘬唇发出嘘声的,是纪双双。这位慕容琪的跟班,显然是想趁此机会给她好看,不光嘘,还抬起了两只手,齐齐地往下打大拇指,勾得前后左右一批跟风的。
挺好的。
有句老话叫杀鸡儆猴,又有句老话叫,枪打出头鸟,现在,这只鸡、这只鸟,她找到了。
陆悠悠抬脚前走,走到舞台的边缘,单手撩发,然后,冲着纪双双,勾起唇角,凉凉地笑了一笑。在纪双双一个愣神的功夫里,她踩着节奏,松手甩头,利落地返身走。灯光变换,在这一刻七合为一,她走进去,在光束集中的那一瞬间,骤然后倒。屈膝下腰,单手撑地,身形在光柱中横空翻转,在下一个节奏中单膝落地,扶臂抬手,单手比枪,对着台下的纪双双——手腕卡点抖动,“啪”地一下,虚开了一枪。
枪是假的,只是一个比出的虚拟动作,可她的杀意是真的,这一枪里,是她习武多年培养出的凛然气势。
纪双双果然被这一枪震得整个人颤了一颤,下意识地往边上躲了一躲,嘘声一断,就连她往下比的大拇指,也歪了方向。
场内的嘘声跟着她一起沉寂了一秒。
呵——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陆悠悠冷冷收回视线。月考的这支舞曲,如果只看桑蕙发过来的视频,那会是偏柔的,但其实,任何舞曲都是有自己的节奏的,她在昨天已经想过,她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把这种节奏的韵律感发挥出来!
陆悠悠踩着节奏又落下了另一只膝盖——kneeglide,groundove!她控制着自己的双膝一起在台面上滑动移转,又一点点在腰腹力量的带动下,缓缓起身,旋转。一个小节完,音乐节奏短时停顿,七道光柱散开,她就像一个追光的人,旋转着进入其中的一道,缓缓静止。
嘘声彻底停止了。
台下的训练生有些愣怔。陆悠悠的动作和她们所有人的都不一样,甚至,和她们这一次月度考核的舞蹈也没有一丝丝的关系,她完全是在自由发挥。而且,这个发挥非常地奇特。她身体的律动、步伐的转移,都和她们平时训练的内容大相径庭,她们的舞蹈训练,一直要求的是精致,她们舞起来的时候,追求的是一种蔑视一切的高贵之感,可陆悠悠不一样,陆悠悠现在展露出来的,是粗犷。
原本该是粗鄙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看着陆悠悠,有种想跟着她一起律动的冲动。
陆悠悠的动作,没有专业编舞的痕迹,像是随意信手而起,可是她的每个衔接,都带着独特的切入点,身体力度的协调自成一体;她的动作,没有刻意的舞者的专业表达,像是随意上街拉一个人就能带着一起舞动的,可是她的每个舞步,都完美地契合了节奏,自有一股子韵律的美感。
哒、哒、哒、哒——
乐曲里的节奏在响,舞台上的陆悠悠在舞动,台下,有人不自觉地脚尖点动,跟着一起打起了节拍。
铃铃、铃——
舞曲变换,第二段的节奏开始。
光束散开,再次分成了七道。
陆悠悠记得这一段,这一段是原舞蹈里齐舞的部分,场上七个人在这个时候应该分站七个点位,在七道光束下同时做出完全一致的动作,这是齐舞的表达。齐舞和独舞还是有区别的,压倒性的人数、整齐划一的动作,要表现的是气势。陆悠悠知道,自己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这样的表达的。她选择了站在自己的这道光里,没有移动。
音乐走。
她的身体有节奏地震动起来——og!开始的时候,这股子震动隐藏在她宽松的衣袍下,渐渐的,她整个人都律动起来。她的手臂,她的胸,她的腿部,甚至她的脖颈,她所有的肌肉好像都在收缩、舒张,收缩、舒张……就连她踩着的那束光,也似乎因为她的震动跟着颤动起来。
她滑步——slides!她像是和大地贴紧了,带着自己的那种律动穿梭在七束光束中。她没有刻意让自己落入光照中,也没有刻意避开,那七束光,就像是静谧森林中穿林而入的阳光,而她,就像是一个久居林间的精灵,沐浴在阳光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浑然物外。
这一刻,舞台像是不存在了,有的只是统一。
舞者和舞曲的统一、舞者和灯光的统一、舞者和意境的统一。
铃铃、铃——
第三段。
七束光在汇聚,七个人要再次合体。陆悠悠凌空跃起,七束光在她肢体的各部分划过,她落地,双臂像鸟类的翅羽在身侧展开,她旋转,双臂向上,渐渐转成了环,又下落,一点点蜷缩,带着身体一起,缩成小小的一团。光束合围,落在她的身侧,她没有抬头,只伸出了一只手,指尖微颤着,探入了那道光,静止,完全静止——
全场鸦雀无声。
空气中,只有舞曲最后的一个音节在流转。
铃——
余音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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