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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大皇子的至暗时刻(五)

    她堂而皇之的抬出了郑贵妃,方嬷嬷也不免有些踌躇,说不让进吧,她实在找不出理由。婶子关照侄子,娘娘照拂世子,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人家都占着理呢,反而是自己挡在这里一拦再拦,难道是存心挑拨皇家关系不成?

    但是真要放这些人进来,方嬷嬷又实在放心不下。

    现在已经跟平乐宫里的那位撕破了脸,她虽然尚未立后,但也是整个后宫中地位最高的那个,而后宫又是这世间最最污秽腌臜的地方,宫里这起子无所事事,心肠歹毒的妇人们若是存心坑起人来,那可当真是防不胜防!

    正纠结间,许乐的声音从堂屋里传了出来:“嬷嬷,不妨事的,既然是婶婶派人来关心我这个侄儿,咱们哪有把人挡在外面的道理,让她们进来吧。”

    方嬷嬷脸色一僵,心知闹到这个地步她也实在无法再拦,世子说这番话实际上是在帮她搭了把梯子。

    方嬷嬷咬了咬牙,心中再不舒服,也只得搭了个“请”字,让开道路,自己却已经先一步转身,朝屋里匆匆走去。

    杨嬷嬷斜眼看着方嬷嬷的背影,得意的轻哼一声“走!”,像只胜利的公鸡,趾高气扬的带领众人走了进去。

    屋中,许乐已起身走到了门口,鹿小狼姐妹和笋儿跟在他的身后,整整齐齐燕翅形排开。

    早一步回来的方嬷嬷站在世子殿下身边,小声道:“看这意思,应该是栽赃嫁祸了,只不知她们的目标是谁。”

    不管目标是谁,这关恐怕都不好过……许乐面色凝重,看着揣着双手,走在最后的那四个掌刑太监,认出其中的两个便是今日在莲池边上杖毙了披香宫两个公公的人,心说贵妃娘娘这特么摆明了是要死口的呀!

    在杨嬷嬷这一行人到来之前,许乐一直在跟方嬷嬷猜测对方会出什么阴招。

    后宫里害人的法子虽多,像什么香啊,药啊的,小到磕磕碰碰失足落水,大到栽赃陷害私通外男,更有宫外的贵戚伤天害理啊,后宫的娘娘干涉朝政啊,最毒辣的还有皇子们结交权臣结党营私之类的……总之是多种多样,数不胜数。

    但绝大多数都是后宫争权的产物,针对的也都是宫中那些娘娘妃嫔们,而许乐年纪尚小,也万万谈不上结党营私,所以最终还是要着落在许乐身边这些人的身上。

    可真要说有哪个法子,是专门针对世子身边一个小丫鬟的,好像还真不多。

    下人而已,娘娘们用得着想法子针对吗,一句话就碾死了好吧?

    也就只有到了许乐这里,因为他身份特殊,对下面人又看的很重,反而不好明目张胆的下手,两个人之前商量了半天,觉得最有可能,也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这栽赃陷害了。

    ……你不是说你院子里的花销用度,被披香宫的两位太监克扣了吗?

    好,我们查出来了,原来不是那两位公公扣的,原来是你院子里的下人们手脚不干净啊!

    得,两位公公不能白死,披香宫那边的脸面也不能平白遭人污蔑,而贵妃娘娘管着后宫,更不会容许有下人胆敢贪污主子的钱财……你院子里这些人,拉几个出来抵命吧!

    这样一来,平乐宫得到了威严,披香宫保住了脸面,底下的宫人们有了震慑,想必也不敢再谈论今日的事情,所有人都圆满了,所有人都满意了……至于那位年幼的世子殿下会不会伤心难过,会不会独自一人抱着被褥泪湿枕席,对不起,那重要吗?

    许乐看着嘴角噙着冷笑的杨嬷嬷,看着她身后左边第一个的春杏姑娘,这位昔日自己院子里的大丫头,虽然低头含胸一副不忍直面前主子的姿态,但脚底下却走的甚是坚决,显然对于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即将给许乐带来巨大的伤害这件事情,心里没有半分的犹豫和不忍。

    “他们来的人太多,咱们恐怕盯不住。”许乐面上不露声色,唇缝里却小声的与方嬷嬷商议着对策。

    其实这种栽赃陷害也很好破解,许乐又不是等待抄家的罪犯或是有什么嫌疑被人家上门搜查实证,当然不用被拦在门外,任由对方进屋子里翻找。杨嬷嬷既然说是来查点缺少的东西的,那许乐等人只要一起进屋,紧紧的盯住对方每一个人,不让她们有把栽赃之物拿出来的机会,也就成了。

    但对方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算准了许乐这边满打满算只有五人,她们竟派了十三个人来,就算许乐的院子不大,但五个人想盯住十三个人,恐怕还是很难,况且小笋儿可不像许乐,人家是真?三岁萝莉。

    方嬷嬷道:“等她们进来,我把杨嬷嬷和那四个太监拖在堂屋里喝茶,剩下的那八个宫女只能由你们看着了。”

    “这样不行,盯不住的,要不然就只盯着你和笋儿的房间,我是世子,她们应该不会针对我,鹿小狼姐妹刚来,又有老汪这层关系保着,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我最担心的还是你们……”

    方嬷嬷摇头:“盯不住也得盯,谁知道她们在身上藏了什么,若是犯禁的物事呢,那可连你也得给拖下水去!”

    许乐心头一动,想到了十几年前大朔皇宫中曾一度闹的沸沸扬扬的巫蛊之祸,便再没了言语。

    杨嬷嬷一行人已进了堂屋,许乐和方嬷嬷两人却还是没能商量出个稳妥的对策。

    杨嬷嬷也是个人精,明知道两人是在想办法阻挠自己,却半点不放在心上。

    来的时候已经谋划好了,一方面是欺负世子院子里缺乏人手,另一方面,此行不过是要摆布笋儿和方嬷嬷两个人而已,就算世子再看重她们,也不过就是两个下人,难道还有人会为她们去违拗贵妃娘娘的意思?

    一会儿得手之后就立刻拖出去打死,就算过程中有些破绽又怎么样,这里除了世子本人,在场的都是平乐宫的人,说白了,就算明摆着栽赃陷害又怎么样?

    想到这里,杨嬷嬷便更加有恃无恐起来。

    “来呀!”

    她站在屋子正中,大模大样的一摆手:“去看看屋子里都缺什么少什么,要看仔细了,哪个屋子都不要漏过,这是娘娘亲自交办的差事,若是出了半点差池,都给我仔细你们的皮!”

    八名宫女齐齐答应一声,穿花蝴蝶般纷纷绕过了许乐等人,朝着里屋、左右梢间、次间去了,春杏在经过许乐身边的时候,连眼皮也不抬一下,便如不认识一般。

    然而就在她快要穿过那道堂屋通向后房的角门之时,布帛被撕裂的嘶啦声再次响起……一如大皇子在莲池水榭中的至暗时刻!

    而且一响,就是嗤啦嗤啦十好几声,连绵不绝!

    堂屋里仿佛真的出现了数只蹁跹的蝴蝶,衣裙衣袖的碎片当空飘舞,八个宫女再也不敢迈出一步,俱都一边尖叫一边惊慌失措的遮挡身体。

    卧……槽……!

    面对着一群大声惊呼,手忙脚乱去提裤子的宫女、太监、还有嬷嬷,许乐不用回头,就知道肯定是鹿小狼姐妹又下手了!

    但许乐这时候才不会犯傻的去看自家丫鬟,而是把目光看向了一片狼藉的地上,脸上的表情先是古怪,然后又变得笑意森然。

    布帛撕裂声过后,不大的堂屋里响起一连串各式各样的响声,有金银重物砸落的噗咚声,有玉器瓷器摔碎的喀嚓声,还有年轻宫女惊吓过后的啼哭声……地板上散落了一地破碎的布片、衣裙、袍袖,以及琳琅满目的值钱物事。

    很显然,鹿小狼姐妹也是动过脑筋的,知道这次光把腰带割破还不行,居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那些人的衣襟、袖口也全都割了,这才让藏在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剩的掉落出来。

    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平乐宫的一众年轻宫女们衣裙破烂的跟乞丐似的,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暴露在外,她们一个个蹲下身子,双手抱胸,头深深的埋在臂弯里,只露出满头黑发和粉白的脖颈,蜷缩成团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许乐不禁回想起曾经碰到过的扫黄行动中,某家会所门前的盛大场面……就是人数少了点儿。

    杨嬷嬷居然是所有人里叫的最凄惨的那个,说实话,许乐都不知道她叫个什么劲儿,这里就自己一个男的,难道她以为自己会去看她?……那么大年纪,都下垂了好嘛?

    “杨嬷嬷!”

    方嬷嬷铁青着脸,从后屋匆匆找来了一件自己昔日的破旧衣衫,扔给杨嬷嬷,让她勉强遮掩住身子。

    嘲讽的指了指满地散落的金银玉器,方嬷嬷森然道:“这些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是来清点财物记录在册的,还是直接就是给我家殿下送礼来的?”

    “这……我们……”

    杨嬷嬷老脸涨红,吭吭哧哧刚说了几个字,就被方嬷嬷毫不留情的打断。

    “可若是送礼,为何都要藏在这几位宫女的衣服里?不是应该用箱子好好的盛放,再写好了明细单子,在登门的时候就先跟我们说明白吗?……难道你杨嬷嬷送礼的方式不太一样,这是你家乡的习俗不成?”

    “不不,这是,这个是……”

    杨嬷嬷已急的满头大汗,这件事情说起来蹊跷无比,对方不管不顾割破所有人衣服的手法也颇为粗糙,但要真是细究起来,自己一行人上门清点财物,却在身上暗藏金银玉器,这才是最难说明白的事情。

    一直在边上装出一副“我看傻眼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的许乐,这时候隐晦的给了方嬷嬷一个眼色。

    方嬷嬷立刻心领神会,一抬手止住杨嬷嬷,沉下脸来,冷声道:“罢了,到底是什么原因我家殿下也懒得理会,这些东西还有这几位宫女公公既然是杨嬷嬷带来的,还请嬷嬷原封不动带了回去。至于这件事怎么处置,贵妃娘娘一向明察秋毫,相信她会给我家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你,你们!”

    杨嬷嬷刚刚经历了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自己带来的人手全军覆没,除了四个太监非常坦荡,其余的人都跟小鸡子似的缩在地上,栽赃之物也撒了一地,当着对方的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如此咄咄逼人……这让一直以来被下人们捧到天上去的杨嬷嬷简直心态炸裂。

    我这次差事算是彻底砸了,但你们让我办砸了差事,你们也别想好过!

    裂开以后的杨嬷嬷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直接指着许乐说道:“好哇!世子殿下,原来真的是你把大皇子的腰带弄断,让他颜面扫地!你当着那么多人面前折辱兄长……你,你是何居心?”

    许乐作出一副惊恐模样道:“啊?杨嬷嬷你可不要乱说,大皇兄今日帮我惩罚了两个公公,我谢他还来不及,怎会故意弄断他的腰带?大皇兄的腰带自己突然就断了,此事是个意外,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凭什么说是我?”

    杨嬷嬷将方嬷嬷给她的旧衣服往地上重重一掷,很是泼辣的站起身子,双手叉腰,大喝道:“哼,凭什么?就凭我们这十三个人!偶尔一次腰带断了还可以说是巧合,可这一次,难道我们这十三个人……这衣裳裤子……这……”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杨嬷嬷的叫嚣。

    “这是怎么回事?”

    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穿过庭院,飘入正堂,仿佛一个闷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许乐等人一起扭头,朝外面看去,只见敞开的院门口,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年轻小太监穿着一身灰色素服,是个负责引路的小黄门。走在小黄门后面的却是位满头白发,面色红润,留着山羊胡子,穿着绛紫色圆领官袍的老者,此时正倒背着双手踱进门来,目光不善的从堂屋里众人的脸上一一扫了过去。

    杨嬷嬷立刻认出了老者的身份,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许乐虽从未见过老人的面,但这几年跟着方嬷嬷,却也没少听她提起过这位老者,心中对他的形象有个大概的轮廓。

    只是此时,他却装作完全不认识对方的样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恭敬,迈开两条小短腿,啪嗒啪嗒的跑出门去。

    不等老者开口,许乐走下台阶便双臂环在身前,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地,慢腾腾的说道:“长者到来,有失远迎,望祈恕罪。”

    奶声奶气,却又一板一眼,十足十一个教养极好的三岁孩童!

    “……”

    屋里屋外一时都静了下来。

    老人看着那依稀熟悉的眉眼,听着他童稚声声的嗓音,一下子仿佛又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个名叫燕北行的孩子,初次站在自己面前磕头拜师时的情景。

    范老大人只觉得心都化了,本来绷紧的面皮立刻松弛下来,呵呵大笑着扶起了弓着身子的世子殿下,看他的目光便如同在看着家中年幼的重孙!

    ……太特么过分了吧!我认识的世子不是这样的!

    杨嬷嬷差点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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