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份了，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妃嫔们的衣裙由原本厚重富丽的锦缎开始逐渐变成绢绡轻纱的料子，轻灵浅淡的色彩映衬着宫中日渐盛开的繁花，格外的娇俏动人。
如今的宫中，若论花卉，倒是大小周夫人的常宁殿里占个头筹，那满园的海棠开得煞是娇艳，她们二人便宴请了宫中诸人去常宁殿赏一赏花。
于是初六的这一天，鸟语花香，和风送暖，众人便都聚到了常宁殿，毕竟大小周夫人一直恩宠不衰，自然一呼百应。
我也下了车驾，抬头望去。
常宁殿原本是个清贵的所在，不显山不漏水，但是离着哪一处都不远，从外观看也是精致多于奢华。周氏姐妹，妹妹周夜光是个极有头脑的女子，懂得低调也擅于谋算。
相比姐姐周夜华，则是个漂亮的花瓶，又性喜奢华，常宁殿的某些器具摆设比皇后的长秋宫还要胜上几分。
我轻叹一声，周夜华除了舞跳得好之外，也就是这个妹子是个倚靠，只怕不久之后，便要靠着妹妹的阴凉在宫中生存。
娘娘来得可早。身边一声柔脆的娇呼传了过来，我转头一看，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长裙的陶绾翩翩走了过来。
她身边只带了一个年幼的宫女，毕竟还没有位分，是以也并没有车辇都没有乘坐，见到我，远远地迎了上来，恭声问道，＂娘娘安好！＂
我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当时她本该在她姐姐陶诚的安排下在宫宴上献舞的，谁知临到最后，变成了崔璇玑惊鸿一瞥。
想来是崔氏做了些什么手脚，我倒不想知道这些小妃子之间的波谲斗争，倒是好奇如今连陶诚也失了圣心，这位妹妹到底又有些什么手段。
那一批家人子们都在宫中接受宫廷礼仪的教导训练，陶绾也在其中，她虽然还是以平常的中选家人子身份自居，但是毕竟没有封号，与已经封了美人的崔氏不同，是以宫中诸位妃嫔的活动也没有特意邀请过她。
倒是大小周氏这一次也都邀请了这一批很有希望的几位家人子，如今陶诚闭门不出，她倒是不复从前的高调跋扈，她原就容姿娇媚，又兼口角伶俐，对待诸妃都是仪态恭谨，虽一直没有承宠，一时之间倒也很难让妃嫔们厌恶。
面对陶绾的亲热，我淡然应对，对于这种心意叵测的示好，我本不愿意理会，可是门面上的功夫却是不能不做。
也便允了她在我身后，一路谈笑着走入了后花园。
一进园子，一种异香就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怡，如痴如醉。花园中此时开满了流光溢彩的海棠花，姹紫嫣红，娇嫩无限。
一派“画栏绣幄围红玉，云锦霞裳涓翠茵”的富丽风光。周围还养了几只解闷的小猫小狗之类，在院中戏耍玩乐。
常宁殿的宫侍早在院中的亭子里面摆好了诸般果品香茶，摆着紫檀木的座椅香几，上面放着柔软的金花靠垫，周围陈设着镶银海棠刺绣的屏风。
诸妃们纷纷行礼，簇拥着我进了亭子坐定，立刻有宫女捧上菜肴美酒、香茶糕点。放眼望去，诸妃谈笑风生，一边看着周围的美景，一边品尝着珍馐美食。
我向下一看，又正好对上崔氏别有心事的眼神，她见我看过来，边轻轻垂下头，照例用她的刘海挡住了情绪。
她旁边是有些强颜欢笑的李香娃，如今能回到美人位上已经是沾了姐姐的光，可是凌霄再也没见过她，原本就失宠的她在宫中别颇为尴尬起来。
＂这春光来得实在是快啊，记得前不久还是冬雪纷飞、枯枝满地，如今马上就是姹紫嫣红、繁花似锦了。＂郑容华看着周围的风光笑道。
陶绾正侍立一旁，听到郑容华的话，便出言笑道。
＂想必是园中的百花知道了诸位娘娘今天要来观赏，心里头想，在诸位佳人面前可不能失了颜色啊，所以开得格外的卖力呢。却不知任它们是多么的芳菲动人，又哪里比得上诸位娘娘的国色天香呢？＂
恭维话谁不爱听？诸妃闻言脸上都和缓了不少，我淡淡一笑，陶绾这一句话倒是捧得恰到好处。
倒是李香娃李美人看看崔氏又看看陶氏，带着些许凉意地笑道，
＂如今宫里的规矩也宽纵了，还没侍寝的家人子，倒也能到处赴宴了。＂
陶绾听了话边低下了头，崔璇玑却大大方方的展颜一笑，
＂姐姐说笑了，不过是给娘娘们凑个趣儿罢了，如今婕妤娘娘管辖六宫，本是周周全全，不知姐姐何来宽纵一说？＂
这崔璇玑的嘴巴甚是厉害，只一句话，便将祸水东引，我自然是不会配合她发落一顿李美人，我只是淡淡道，＂不知这亭中燃得什么香？好生清醇，如饮美酒，甘醇甜腻，不知道夫人这里用的什么奇巧香料？＂
周夜华连忙笑道，＂娘娘见笑，原是陛下赏下的，说是从东洋那边弄来的一些子香油，都是化外野人的东西，上不了大台面的。＂她虽是如此说，但是眼中还是透漏出一丝的自得。
一旁的周夜光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便笑道，＂今日贵客盈门，臣妾瞧着那香气还算清冽应景儿，就让宫人们点着了。＂
＂东洋的香油，莫不是传说之中的那种俗称”冠群芳‘的香料？＂陶绾带着几分惊讶地问道。
＂就是这一种，在东洋那里有这样雅致的名字啊？＂小周夫人有些尴尬笑道，＂那些子蛮人直接叫什么百花香的就是这个。＂
＂据说这种香油是采集夜来香、茉莉、海枝子、雪莲、迷迭香、白玉兰等十二种花朵的花蕊，混合着别种油脂，按照一定的分量，采用密法提炼而出的，每十斤花蕊尚且只能提炼出两三滴来呢。我们中原尚且不知道制作的法子，只有海外的客商前来我们中原买卖货物的时候才能够从远方带来呢。＂崔美人也在一旁说道。
＂蛮人的奇淫巧技而已，不值得一提，妹妹们既然喜欢，待会儿不妨拿些回去，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小周夫人可有可无地笑道。
＂不敢不敢。＂陶绾连连摆手道，＂听闻东洋那边山高水远，重洋难渡，就算是最有经验的商旅，一年也不过是一次的来回，东洋那边运过来的香料可都是价胜黄金，而且有价无市，这种冠群芳更是贵重无比，婢妾可是享用不起的。＂
我好奇的是崔氏与陶氏今日不但没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竟然一唱一和起来，句句指着大小周氏用了名贵无匹的香料，不只是要唱哪一出。
我眯着眼睛，轻抿了一口茶，继续不动声色。
＂听闻周夫人的表哥，如今也有了正经的官职，不再是降侯了。＂崔美人突然说道。
＂瞧妹妹说的。＂小周夫人一把拉住了就要发火的大周夫人，笑道，
＂我们大周何时有买官卖爵的事情了，不过是陛下体谅家兄虽然是个卫人，但是这几年来，在京之中安居守法，堪为表率，所以特意赏赐官爵，以示天恩。＂
后宫之中原本就是忌讳外戚弄权，若是后宫嫔妃干预朝政，正是犯了重罪，像周氏姐妹兄长这般，战败国的侯爷，给了官爵也不过是一些虚名头衔而已，无一丝的实权，对日常的朝政也没有任何害处。不想何时却已经有了正经的官职。
我不由得看了神色镇定的小周氏，果真并非是个肯屈居人下的女人。
＂倒是听闻周大人，新近捐了十万两的白银做军费呢，＂崔美人轻轻摇着一把扇子，笑道。
＂捐献军费这类的话语，纯属谬论，他一介降侯，岂敢这样大逆不道地妄言军费？难道崔老将军平时是靠着各位门生故旧的捐献来打仗的吗？＂小周氏一时脸色有几分发白，不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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