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碧玉越众而出，娇笑道，＂谁人不知娘娘宫中的梅子是结得最好的？那嫔妾等可要托娘娘的福，多来叨扰才是。＂
她这话说完，我表情也只是淡淡，似乎根本听见她说的话。只是叫诸人散去。
花碧玉咬了咬嘴唇，在其它妃嫔嘲笑的眼神中，一起退出了仙居殿。
众妃散去之后，我抬眼一看，却是郑容华留下来，并且已经无声无息的跪在了我的面前。
＂郑容华请起吧！＂我依旧慵懒的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轻轻托着腮，轻笑道，
＂你我都是姐妹，不必如此。＂
她却没有起来，一身玉兰色纱缎宫装绣着长枝花卉，正是一枝茜草红的紫玉兰，自胸前延伸至下摆及前襟，有别于通常宫嫔们喜爱的那种遍地撒花的繁艳图案，显得清新而不俗。
头饰亦简单，不过挽一个寻常的高髻，零星几点暗纹珠花，髻边簪一枝双衔心坠小银凤钗，素净典雅。此刻，她泪眼盈盈，轻轻哽咽道，＂娘娘救命之恩妾铭感于心。＂
＂嗯，不过举手之劳。＂我点点头，又挽一挽滑落的缠臂金，＂听闻你身子好了，这是个大喜事，陛下一向雨露均沾，又十分挂心灏儿，本宫也是全了陛下待你之心。＂
她抬起头，额发被汗濡湿了一抹，乌黑贴在额头上，眼中有眼泪也有坚持。
＂娘娘，从前的我死了，如今妾愿跟随娘娘，任凭驱驰！＂
我从盘子里捏了一枚葡萄，仔细的拨了皮，好像一朵紫色的莲花。
空气便随着我俩的寂静凝了一凝。
我打量她的神色，并非说场面话，反而像是真心体谅，于是只道，
＂容华是个一口气能做十篇《四张机》的女子，才名早早便传遍了长安，也衬得起你鸣鸾殿这满架书香。我以为容华是个不屑于世俗的女子，为何有任本宫驱驰一说？＂
她紧张的跪着，手攥起来将裙子也揪起两团，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我漫不经心的吃着葡萄，又淡淡开口，＂容华不必觉得欠了本宫，本宫救你是怜惜二皇子年幼，你也年纪轻轻，一夕之间母子分离太过残忍，并不是要你回报本宫什么。＂
＂娘娘大恩，妾无以为报，＂她潸然泪下。
＂从前妾在宫中无依无靠，本不愿求什么风光富贵，只是后来孕中吃尽苦头，妾每日呆在鸣鸾殿只觉得心惊胆寒，如果不是娘娘相救，只怕妾就一脚黄泉罢了。妾是个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大不了，可如今，如今。。。连碧玉也。。。。我的灏儿还在襁褓之中，妾才不能不咬着牙，逼着自己迈出这一步，还求娘娘不弃，允妾乘一乘阴凉！＂
我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扶起来，
＂容华，你是想通了，可是你还没有彻底想明白。＂
我看着她忽闪着泪光的眼睛，＂未央宫里没有一棵大树，是可以给你遮风挡雨的，如果你想照顾好灏儿，你只能自己变成一棵大树，若是容华赏花吟诗皆有哀戚之色，你又如何能好好养大灏儿？本宫不会给人阴凉，本宫只要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
我递给她一把银剪子，＂你看这葡萄，倒生的硕果累累紧密严实，看起来似乎密不透风无处下剪，不过再密实的东西总也有缝隙可循，只要你看准了，就这么一剪子。＂
咔的一声，一大串葡萄被我剪断了，一个果实也没有伤到。
我轻轻一笑，＂你瞧，就这么简单。＂
郑秀走了之后不久，大小周夫人，佟夫人便到我这里喝茶斗牌。与她们相处并不难，也不需时时刻刻算计彼此，再牛的妃嫔也需要休息。
然后我便去了长秋宫探望凌霄，她身子已经好了一些，渐渐的脸上也有了红润的样子。
她看着我道，＂你手里这点心没咬两口，倒走神了好几次，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
我看看门口细密垂下的湘妃细竹帘子，重重的帘影深一道浅一道烙在金砖地上，虚浮如梦，我搁下手中的银签子，随手捋着帘子上一个五福金线如意结，缓缓道，
＂她，想起我刚入宫的时候，那些宫女喊我做娘娘，我不好意思，便要她们叫我夫人即可。结果她们笑话我，敢要夫人这么大的封号。＂
凌霄扑哧一笑，＂你入宫便封了夫人，岂不是她们自打脸？你可惩治她们了？＂
＂没有，＂我若有所思道，＂我和她们从根本想得就不一样。＂
＂那时候你一心爱着陛下，是吗？＂她问道。
＂是的，我想要做他的妻子。＂
＂妻子？＂她嘲讽般的笑笑，＂那死的更快些。＂
＂凌霄，郑秀对刘无忌是极有情的。＂
＂那她还来求你庇护？＂
＂我猜若不是发生了花碧玉的事，她也不会来找我。＂我笑了笑。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一张秀脸被疏落滑进的阳光照的明暗一片，皱眉道，
＂这宫中泰半的妃子，若说对他无半点感情是假的，刘无忌瞧着英武果敢，俊秀不凡，身为女子岂有不动心之理？可惜这样的感情如何禁得起家族使命，帝王猜忌还有深宫冷寂？我出身好些，家里便希望我能做到皇后之位，可位高人愈险啊，我得意了几年，便被刘无忌弃如敝履，我家里呢？此时也开始衰落，无奈之下，我家里也安排了美人进宫。
就如李香娃那般，像花碧玉这般，又有什么稀奇？＂
我叹了口，＂是呀，逼人的是这般孤立无援呀。＂
凌霄道，＂入了宫，生死富贵都凭自己。这盘棋，就是用性命去拼杀。＂
我无声无息地一笑，＂说起来这几日新晋的美人们就要侍寝了。＂
＂嗯，＂她点点头，＂我瞧着那崔美人还有陶诚的妹子陶绾，都比花碧玉生得好。＂
我无奈的笑笑，＂生得再好，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说起来不晓得为何，我觉得那崔美人对我有很深的恨意。＂
凌霄噗哧一笑，拍拍我，＂罢呦，如今除了我和王月亮，哪个女人心里对你不恨呢？有你在，刘无忌那里还想得起旁人，不过那崔氏，我瞧着倒也是个人物，你倒也小心些。＂
我抬起头，天上的浮云变幻莫测，每一次眨眼都像换了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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