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一直觉着，如烟会变成这般模样，皆是要怪罪到自己身上。
倘若自己这十年来没有对妹妹不闻不问，专心于行走江湖，也不至于会让自己曾经捧在掌心里的小公主，坠入那深渊之中。
亦是不会出现这等的情形。
烟云如何后悔，也是没有法子的了。
她满是心疼地看着如烟，最终伸手轻轻地抚摸上她的发丝，软语哄道，;没事了，姐姐来了。是姐姐不好，这些年来不曾好好地照顾好你。都是都是姐姐不好。;
烟云听见自己哽咽了，她亦是听见自己那颤抖的声音和如烟那咯咯的冷笑声混在了一起。
她知晓的，从她准备来到这里寻找如烟时起，她就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陆谋，还有自己那还未学会说话的儿子，建安城里那些如同美梦一触即逝的美好的一切，都将跟随着她的选择一起消散不见。
如烟知晓，也是义无反顾的做下了决定。
自己十年前做下的错误的决定，也将由她亲手了结。
;我在建安城成了亲，还有了个孩子。我给那个孩子取名叫做如是，愿他往后一切应如是。如烟，放手罢？你跟伯如风可以也拥有美好的一切，你所痛恨的都已经死去了，你的复仇已经到了尽头了。放手好不好？跟我回去建安，我们可以跟小时候一样，一直生活在一起。;
几乎是恳求的，烟云颤抖着双手捧住了如烟的脸蛋。
她多想将自己内心那要喷薄而出的情感悉数告知如烟，她想告诉她，自己这十年来没日没夜的都在思念她，都在思念着曾经美好的时光。
正是如此，她才可以这么努力的活下来，活过了一个又一个黑夜。
烟云多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可以回去的。
只要如烟想，她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变回原样。
但是太多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到了嘴边，烟云竟然一个字都无法说出了。
;回不去了，姐姐。;如烟冷冰冰地说道，一字一句，犹如在割烟云的心头肉一样，;有些事情，回不去就是回不去的。就算再怎么去后悔去愧疚，都是回不去的。再说，十年前我们谁也没有做错。;
如烟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方才的愤怒倒是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则是自嘲，;你跟黑鹰想要让我有安稳平静的生活，这一点我如何不知晓呢？你是最为疼爱我的，生怕我受苦吃累，就算无法回来见我，每年也是会给我寄回来许多有趣的玩意儿和书信。他们说，孪生姊妹总是能够连心的，我想，兴许某一瞬间，我们的情感当真是能够共鸣的。;
如烟缓缓说罢，她的眼神最终飘向了远方，似乎是在追忆十分遥远的过去一样。
她想起了许多事情，那些个关于过往的美好的，都一一在她那被尘封的心底一瞬间一齐绽开。
;我时常想，倘若那日跟着黑鹰走的人是我，这一切是否会有变化。后来我明白，其实没有这世上没有可以让人后悔的选择，既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那么再怎么后悔都是无用的。我唯一能够做的，那就是来让我的抉择不会让我觉得后悔。;
说罢，如烟缓缓搂住了烟云的后背。
像极了许多久别重逢的姐妹一样，如烟轻声的诉说着自己对姐姐的思念，而左手则是已经攀上了烟云的脊骨。
烟云亦是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可是却没有明言。
烟云用力地搂住如烟的身子，力气大到似乎要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内一样。
晚风吹的凉爽，吹的那屋外的树叶簌簌直响。
烟云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候的夏夜，自己跟妹妹一起坐在母亲身侧，听母亲念故事，一起赏月喝茶，吃姐妹两个最喜欢的点心。
每每此时，母亲都是会教两姐妹唱歌，唱一首田间的童谣。
自己与妹妹便是倚靠着母亲，细细去听那首童谣。
;灵山卫。灵山卫，灵山卫，几度梦里空相会。;
烟云没想过，这首童谣她最后一次唱起，是会在被自己的妹妹亲手捏碎自己的脊骨的时候，在她用匕首划开自己的脖颈，刺入自己的心房的时候。
烟云总想，人死前是会窥见这一世最美好的瞬间，她最美好的瞬间，理应就是童年时候与母亲还有妹妹共度的那段时光。
可是她没想过，她脑海里窜出的，是一身铠甲手握长矛的陆谋。
陆谋顶着那张白嫩柔弱的脸，眼神却是那般的坚定。
分明只是个柔弱的小书生，何苦要招惹这么多的是非，去惹怒江湖上的人物，给自己招致无端灾祸？
烟云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她心中没有大爱，也没有苍生。她自私的很，只想要自己跟妹妹能够好好活着就够了。
可是那个小书生，却是告诉她，这世间之所以能够成为世间，正是因为有着不同的人组合在一起。
每一滴水汇聚在一起，方可成为湖泊。
烟云不大喜欢这句话的，蹙着眉头问道，;倘若这其中有着一两滴污水，那么这整片湖泊不就该被污染了？既然如此，那么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成为湖泊。;
陆谋闻言只是笑的温柔，他轻轻地捧起烟云的脸蛋来，柔声哄道，;若是一开始就没了湖泊，水滴也会失去容身之所。若是这么想来的太过宽泛，那么就好比我与烟儿你是水滴，若是没有湖泊，你我这辈子都无法相遇。;
过分亲昵靠近的距离让烟云红了脸来，她佯怒地撇开脸去，恶狠狠地放话道，;谁要与你相遇，你这个臭书生，我可是避之不及。;
陆谋早知晓烟云不过是个傲娇的小猫，虽然外表总是这般泼辣难以靠近的，可是这只小猫里头，其实只需要温柔的顺顺毛就可以变得十分柔软。
他伸手轻柔地将烟云搂入怀中，低声喃喃，;老天爷赐给我最大的礼物，便是这与你相遇的机会。烟儿，倘若这湖泊里没了你，我想，这湖泊也是会失去光彩的了。;
越来越多的记忆一起涌上脑海，想的烟云好生难过。
就仿佛心上有人握着一柄刀子，一点点在剖开她的每一寸心房，将她那最舍不得遗忘的记忆捧出，逼她去遗忘。
鲜血与生命一起流逝，烟云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可是随着她的倒地，如烟的身子竟然开始瞬间消失。
如同被火烧的纸张一样，如烟的身子开始一点点变成灰烬消散。
她惊恐地看着自己不停消散的手指和脚掌，恐惧迫使她一时间无法思考，只能够惊呆地看着自己的身子像是一张纸一样开始消失。
这种超乎人思考范围的情况，让如烟甚至都来不及思考，只下意识地哭喊着姐姐二字。
说到底来，如烟就算嘴巴上再如何逞强，其实心底最依赖的人，还是她的姐姐罢了。
烟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吃力地掀起眼皮来看向如烟，轻轻咳出一摊血来。
她几乎是耗费了所有的力气，笑道，;你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将我们两个分开么？因为我们从出生起，就决定了同生共死的命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根本杀不死我，因为杀死我，就是等于让你自己毁灭。;
说罢，烟云便是倏地呕出一口血来。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到了嘴边的话都已经无法说出。
此时如烟终于是想起年幼时，母亲喂给她们二人的汤药，的还有那一句，;你们就像是双生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以后，你们要相亲相爱，谁都不可以背弃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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