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们班家三代单传，皇上顾念着班老太爷的情分，也不会真让他老死在边城。待他哪天官复原职，恢复爵位，他能不想着替儿子报仇吗？那还能有咱们的好果子吃吗？"说到这儿，葛参谋稍微停顿了片刻，好让千户大人将自己的苦口婆心消化一番。
见对方脸上冲动的神色消退了大半，他才接着说道："就说这次，他一个戴罪之身，如此轻而易举就把手伸进军中来了。此人可非同一般，咱们不得不防啊。"
岑千户嘴唇恨恨的抽搐了几下，才强压着火气反问道："那事到如今要怎么办？难不成放了他？"
"当然不可能。"葛参谋苦笑着摇了摇头。"毕竟咱们头上还有个夏将军。不过大人，您觉得，若出了事夏将军能保咱们万全吗？"
岑千户冷哼一声："他不叫咱们背黑锅就谢天谢地了。"
"正是如此。"葛参谋正了正神色，郑重其事的总结道："所以咱们得为自己做打算。人该扣还是扣着。该审问还是得审问。就是……尽量别动刑。拖到最后，就甩给上头，让大将军自己定夺，大不了就吃顿排头。绝不能让人死在咱们手里，更不能弄得遍体鳞伤的上刑场。"
岑千户听罢，思忖良久，才长叹一声："言之有理。此人还真动不得。"
葛参谋如释重负的点点头。
可岑千户忽而又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不过吕勇这厮还真是个下三滥！竟对个女人下手……"
葛参谋扬了扬嘴角，挤出个勉强的笑容："吕勇是个粗人，哪里想得到这些？"
"是班昭的主意……"岑千户也恍然大悟。
葛参谋不置可否的苦笑道："他年轻时可是个笑面虎，出了名的菩萨面孔，金刚手腕。所以我才说，对于这种人，咱们能不得罪尽量别得罪。"
尽管如此，可当岑千户走回刑讯间，又看见班无芥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时，一股无名火还是从脚底直往天灵盖上冲。
"既然早上都已经死了一个，这个就先意思意思算了。"他强作镇定，朝身旁那几个经验老道的掌刑士兵打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别弄出伤来。"说完，便扔下班无芥的卷宗，披上军用斗篷，大步走出刑讯间。
葛参谋深深的扫了一眼那几个士兵，本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自己其实已经说的够多了，便也转身走了出去。
宝意坐着马车来到战俘营外时，正巧与岑葛二人的马擦肩而过。
她走下马车，付了车钱，又与车夫约定好一个时辰后，回到这里来接她。
面前的高墙大院，使她回想起那天混进去送药时经历的场景。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所有令人窒息的不适感，都因那个人的身在其中，而变的不那么可怕。
她一步步走近围墙，走近她目测之下离那间牢房最近的一角。即使中间还隔着一方院子，几堵高墙。即使里面的人无论如何也感知不到她的靠近……
雨势虽然早已减缓，但被风裹挟着绕过雨伞的雨滴砸落在脸上时，还是刺的皮肤生疼。
待她终于来到墙根下，抬头望向墙垣，任凭斜斜飘落的雨幕肆无忌惮的弄湿了她的头发，睫毛，脸颊和嘴唇，直到整张脸都湿透了又冻透了，也浑然未觉。
她或许不知道，但又或许知道，她深爱着的人，此时此刻，也正饱受着与她相似，却又比她更痛苦万倍的折磨。
一次次的被人将脸按进冰冷的水中，一次次的窒息，一次次在溺毙的边缘被拉出水面抢救回来……
这种不留伤疤的刑罚，曾经也使不计其数负隅顽抗的"恶人"们，放弃了抵抗，在崩溃中招认了罪行。
每一次耗尽氧气，让冰冷的水侵入肺叶时，那种发自肺腑的剧痛和濒死感，都让班无芥产生了生不如死，想要寻求解脱的念头。
可每一次，当他从昏迷中醒来，模糊的双眼间，总是会出现那一抹鲜亮的形象。
她从田埂上朝他走来，第一次与他说话时的样子。
她旁若无人奔向他，跳进他怀里的样子。
她第一次踮起脚尖吻他的样子。
她披散着长发，趴在他的背上喝水时的样子。
她抹了一脸锅灰，穿过牢房铁栏抱着他，喂他喝药时的样子……
每当在迷朦中看见她的脸，班无芥便庆幸自己又活过来一回。然后再一次被人架着，一头栽进冰冷刺骨的深渊，再体会一次生不如死。
他不会知道，此时此刻，唯一支撑着他求生欲的那个人，就站在离他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的地方，隔着几道墙，怔怔的看着他的方向，在无知无觉间泪流满面。
班无芥被抬回牢房时，狱友们都吓得魂飞魄散。
去的时候还是活生生的走着去的，怎么这才不到两个时辰，人就被抬着回来了！
可仔细一瞧，他身上似乎一点伤都没有。只是昏迷不醒，脸色也跟死了好几回似的，苍白之中泛着可疑的青紫色。
长官都翘班了，剩下的掌刑士兵也就没理由自作主张接着提人开审。
等他们一走，狱友们便全都朝班无芥的方向围拢过来，想看清楚他的状况。
"好好一个人，怎么被折磨成这样……"离他最近的梁公子，从铁栏之间伸过一只手，将覆在他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和脸都是湿透了的，立刻隐约意识到他方才经历了什么。
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让他整个人剧烈的哆嗦了一下，手指戳到了班无芥的脸，将他从昏睡中惊醒过来。
"你没事吧？"梁公子缩回手，扒着铁栏，关切地问。
班无芥没说话，只无力的摇了摇头。
"老爷子哪儿去了？"络腮胡也眼巴巴的握着铁栏杆问道。
班无芥望着黑惨惨的牢房顶棚，表情阴郁的沉默了许久，久到大伙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幽幽的吐出两个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