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军中负责刑讯任务多年,可凭心而论,他不是个变态。宁可犯人早死早脱胎,也不太愿意把人弄得稀巴烂。
他最喜欢打一下就怂的。最头疼的,就是打不怕又打不死的。
而眼前这个人,从步伐到姿态到眼神,似乎都很有让他头疼的气质……
士兵们将班无芥扣在刑架上,便纷纷退到一边待命。
班无芥目光沉静的看着岑千户,看着对方将手里一份关于自己的卷宗上下扫了一遍。
"班无芥是吗?"岑千户目光慢悠悠的从卷宗上移到了班无芥脸上。眼白多,眼珠小的一双眸子里,寒气逼人。语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和情绪。"你的家世还真是让我叹为观止。前任殿前司总指挥使家的四公子,生母是波尔沁草原国公之女。祖父官拜一品太傅,曾祖父是四大开国元勋之一。你这身份都让我无从下手了。"
所谓"无从下手"当然是假话。既然人都被送进来了,过了这么多日,上头都没人伸手捞他一把,这说明上述那些显赫的家世,于他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莫说班家如今落魄到连一艘破船都算不上,就算还有三千钉,又怎会在乎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血统混杂,甚至入不了族谱的后人?
班无芥比他更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听他说出自己那些家世时,表情如同在听陌生人的事情一般淡漠。
岑千户走到他面前,用卷宗敲了敲他被反绑着的手臂。"要不这样吧,你从实招来。既省了我的时间,又免了你的皮肉之苦。也算是我给你曾祖父留一个面子了。"
班无芥沉寂了片刻,才看着对方的双眼,开口问道:"你们想让我招什么?"久病初愈,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低沉沙哑。语气里,似乎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
岑千户冷笑一声,嘴角撇出一个恶毒的弧度:"别耍花样,你做了什么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作为夷狄后裔,却长期隐匿于我朝边城,于战事之中窥探军机,勾结外敌,以致我军战败于幽州城。如此种种,你还有何辩驳?"
虽然对方的控诉,班无芥早就预料的几乎一字不差,他还是平静的听他说完,然后一字一句,不卑不亢的回道:"我生母虽是外族,可我班无芥,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是中原班家的后裔。你所说的那些骇人听闻的罪行,我都不曾做过。这些便是我对自己唯一的辩解。你若想定我的罪,就拿出实质证据来。少拿胡言乱语糊弄我。"
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在座所有人都明白一点,认罪之后被公开处死,与死在刑讯之中然后"被认罪"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即使也有被屈打成招的成分在里面,但日后即使翻了案,审讯官员也很容易逃脱罪责。
可后者就不同了,倘若之后真那么寸,被人翻了案,该案审讯官十有**要被踢出去背黑锅。
之前那老头年纪大了,又没什么社会背景,死就死了。
班无芥这种情况,最万无一失的出路,就是逼他在活着的时候认罪,然后公开处刑。
所以其实审讯官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岑千户跟的大佬,还是不怎么靠谱的夏伯武。就知道给他施压,逼他在半个月内公开处置掉一批"细作",好给兵部跟皇上一个交代。但如果将来出了事,夏伯武根本不会管他这种虾兵蟹将的死活。
班无芥那番话,无疑是对他的一个宣示和挑战。让他明白,那条所谓最佳出路,十有**行不通。
"好……好……"岑千户狞笑着指了指班无芥的脸。"你果然是个硬骨头。不过我倒要看看,你在我这一套铁将军面前,还能硬多久!"
说着,他用脚踢了踢一旁的钉床,对班无芥身后的掌刑兵们说了句:"给我好生招待这位四公子。"
两名掌刑士兵领命上前,将班无芥从刑架上解开。正要将人押上钉床,就听一个声音从刑讯室外传来――"且慢。"
众人向外望去,就见岑千户手下的心腹葛参谋疾步走来。
岑千户见对方神色有异,心中一动,对那几个掌刑士兵做了个暂罢的手势。
葛参谋越过众人,凑到上峰耳边小声说了句:"大人,吕将军有话转达。"
"吕勇?"岑千户看了对方一眼,低声问道。
对方点点头,随即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伸出一截,悄悄摊开。露出的一抹晶莹翠绿的颜色,让岑千户瞬间大惊失色,双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背后渗出一抹薄薄的冷汗。
尽管身处暗室,他还是能一眼认出这抹光泽与纹路,正是他从小看到大,再熟悉不过的蝠纹璧。
他沉默了半晌,才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转告大人,他定会保证柳姑娘的安全。还请大人莫要惊慌。"葛参谋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班无芥,才又极低声的说下去:"他还说,班无芥身份特殊。大人要慎之又慎,切勿引火烧身。"
岑千户死死盯着班无芥,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十根手指几乎要陷进椅子扶手里。
葛参谋见他气的七窍生烟,生怕他一时冲动把犯人给撕了,忙欲言又止的轻唤了一声:"大人……"
"有话直说。"
葛参谋扫了一眼周围众人,心里略一思忖,还是将咬牙切齿青筋暴跳的上峰请到了刑讯室外间。双双站定后,才压低声音说道:"近几个月,皇上陆续复用了好几批获罪流放的老臣老将。班无芥即使逃不了死罪活罪,可咱们不能忽视了班昭啊。"
"他都是个残废了,还有何惧!"岑千户忿忿的回道。
葛参谋轻叹一声,又朝他凑近一些,才小心谨慎的说道:"大人,班昭向来以谋略著称。获罪前,可是皇上跟前最为得力之人。就连丞相潘竹青当年都要敬他三分。皇上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说不准哪天就想起这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