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礼善其实并没有抱很大希望,这个红叶品鉴大会,虽然表面上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技艺切磋,实则是为朝廷挑选人才做准备。来的人不仅想要考取功名的士子,也还有得了功名想要做出一番作为的新任官员,又还有饱学之士。与人交谈,展露才华,便会记名在册,将来作为考核的参考之一。
这是他那个看起来十分不靠谱,但是确实有在认真管理国家的皇帝老爹想出来的。虽然有点扯,不过意外好用。没了官场的束缚,每个人回归到最初的学子之心,或骄傲自满,或谦虚谨慎,别有一番作为。
这些少女虽然已经有所见识,但国家大事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遥远了,何况多少还怀着些别的心事。所以南礼善只是微笑地看着下面的人,对她们的谈话笑而不答。
而一路既往坐在角落的女孩,看着手中的棋谱,安静地思考着。
“你果然是在这里。”柳芸篱应声回头,便看到了南礼善。
“嗯。”柳芸篱不上武课之后,便也不在课堂里呆着,找了个林草茂盛的角落,一个人安静看书,偶尔什么也不想干,还会吹一会风,发一阵呆。这个习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南礼善窥破,所以南礼善也知道,想要抓到柳芸篱,就要来这。
南礼善靠着她坐下,看着她手中的兵法书有些诧异,不过转瞬又微笑道:“觉得怎么样。”
“什么?”柳芸篱愣了一下才明白南礼善的意思:“小先生是问刚才说的红叶品鉴会吗?我还不知道。”
“你知道红叶品鉴会是做什么的。”南礼善不怀疑柳芸篱的能力,她聪颖非常,喜欢看书,热衷思考,只是为人处世还不够老道,不是她学不会,而是她本能地在抗拒。可是入了官场,许多事必定身不由己。南礼善最担心的,莫过于柳芸篱对入仕没有兴趣,他想了想终究直言道:“你对做官怎么看?”
“唔……小先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柳芸篱想了想,偏了头看着南礼善。
“嗯,你问。”虽然多少猜到了她会问什么,但是南礼善还是十分喜欢听她这样问出疑问。
柳芸篱道:“小先生为什么想要入朝为官?”
这算什么问题,他是否入朝为官,可和他想不想没什么关系。不过……南礼善想了想道:“那我给你说一个故事吧。”
柳芸篱乖巧地点点头:“好。”看她两眼放光的模样,就知道她最喜欢的便是听这位小先生说故事了。
南礼善看着眼前满天的绿叶,慢慢开口:
在一个院子里面,有五个小孩子,都是男孩,年纪也都差不多,最大的比最小的也就大三岁。他们住的地方也很好,吃穿不愁,也有爹娘,每天都能吃到娘做出的好吃的,偶尔犯了错会爹的训斥或者安慰。到过节的时候一家人能温温暖暖地坐在一起,说着吉祥的话,然后一起过着快乐的日子。他们感情很好,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一起调皮捣蛋,下河爬树捉迷藏,也一起学习,有谁回答不出先生的问题被打了手办,就会被嘲笑一顿之后,又凑到了眼前帮他补。
他们很开心也很幸福,他们心中有一个祈愿,想让天下人都能有这样的家,有书念,有人疼。
天底下,还有太多的孩子一年见父母的那一两面只是一种奢侈而已,没日吃吃饱穿暖而奔波,更不会能读书识字。
有一天,最小的孩子问:“那那些没有家的人,怎么办?”
年纪最大的孩子站起来说:“那我们就建一个家给他们!”
“建一个家?怎么建?”年纪稍小的孩子好奇道:“我们没有钱也没有那么多的房子,怎么给他们一个家?”
“现在不行,以后可以啊!”最大的孩子:“以后我位居高位,一定会选拔更多的人才,让他们各司其职,清明朝廷。”
“我想训练军队,让他们更加骁勇善战,抵御外敌,护佑国家平安。”
“我想改革税法,让老百姓能不会为了苛捐杂税再烦恼。”
“我想重整吏治,让这个世间再也没有冤假错案。”
“现在孩子们的羽翼开始逐渐丰满,所以他们决定要实现自己的梦想,为所有人建立一个真正的家。这个梦想很难,但是每个人都在努力。”南礼善偏了头,看着柳芸篱道,“现在,你有兴趣加入我们么?”
柳芸篱在沉默了片刻后,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我一定会去的。”
听了南礼善的一番话,浮梦下意识地朝李崇渊看去。
在南礼善口中,那个想要护佑国家平安的小将军,就是李崇渊。李崇渊倒是没想到南礼善记得这般清楚。
李崇渊慢慢道:“曾经先生给我们上过一堂课,让我们想清楚,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为这个国家这个人民做些什么。荣华富贵,我们几人从小享受到大,名利荣辱,自是不在乎。我们每个人都更明白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位只有一个,但是那并不是他们四人想要的。自古以来的所有皇帝,都会承担巨大的压力,因为他们需要面对许多外面或者里面的敌人。一个人,必定独木难支。想通了这些,我们便有了那次的谈天,每个人敞开心扉,阐述心中所往。最后决定,无论最后先皇选了谁做皇帝,其他人都不能忘记初心。人心易变,世道风云,这都很难。但是,我们都在努力做到。”
浮梦拉了李崇渊的手,她当然明白,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他们到底遭受过什么样的压力和困难。李崇渊年少便身居要职,他自己要拿得出足够的资格和胜仗,皇上要为他和那些反对的大臣斗智斗勇,李四也为了李崇渊能遵从本心操碎了心。浮梦还未同其他两个王爷打交道,不过想来他们也是把这些放在心中。他们都还太过年轻,唯有信任彼此,相互扶持,并肩前行。有这样的人所在朝廷,会让人觉得分外安心。
以后的南朝,必定会越来越好。
浮梦郑重其事道:“你有四个好兄弟。”
李崇渊难得笑道:“有时很吵,不过,确实都很好。”他没有亲生的兄弟,并不太明白亲生兄弟的感受,不过,这四个人,确实给他补足了这个遗憾。
浮梦又想起之前李崇渊和他提过的事,恍然大悟道:“所以之前李四和我说,先皇说要是没人主动当太子,就把你接进宫当太子这个提议是真的啊!我一直以为是你们联手诓我们的!”
李崇渊哭笑不得:“……是真的。倒是因为他们四个人确实不在乎。”而且这般起哄的赞成,还有些看好戏的心思在里面。李崇渊是他们几人之中最不擅与人交流的人,平日里除了亲近之人,对谁都冷冷地。他们几人倒是很好奇,若有天让李崇渊处理这些繁琐的政事,一定很有意思。
不过后来李崇渊就离开了,临走之前,把四个人挨个教训了一顿。
浮梦吓得抖了抖道:“你还打皇子啊?”
李崇渊道:“我有先皇特赦,与皇子寻常交手,若一时伤人,也无需受罚。”
浮梦挑了挑眉:“寻常交手?”
李崇渊点头:“我让他们来了演武场。”然后一个个下场乖乖挨打,从此之后再也不敢随便提这件事。反正他手中有诏令,何况,其他四个人,都打不过他。
浮梦突然觉得,以后还是不要随便惹李崇渊比较好。
两个人说话之间,红叶品鉴会也拉开了帷幕。
既是休沐日,柳芸篱自然是从家中过来的。南礼善站在街边,等着她。换了寻常衣衫,不再是女学统一的素色蓝衣,而是应景地换上了白衣红裙,红衣袖口画着,绣着红黄枫叶,胸前挂着的璎珞也是枫叶形状,一头乌发挽成发髻,戴上枫叶形的流苏。柳芸篱本就生得精致,如今一派秋日风景,也让柳芸篱的年纪看起来稍大了一些,不再是瘦弱可怜的模样,更显得清丽可人。
柳芸篱有些忐忑不安:“小先生,我这样奇怪么?”
南礼善笑道:“不奇怪,好看。你不带侍女?”
柳芸篱摇摇头:“我没有侍女。”南礼善心中有些奇怪,却没有说话,而是和柳芸篱并肩进入了会场。
“我的天!老三,你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尤物!”这是李四在见到柳芸篱的第一句话。
柳芸篱有些怯怯地看着李四,眼前这个摇着折扇,眉眼带笑,看起来略显风流的少年虽然并无恶意,但是柳芸篱还是有些怕生,她小声问好:“公子好……”
“不错不错,长得真俊俏,是个美人胚子。”李四嘴角弯弯,逗着柳芸篱道:“不用这般拘谨,你是老三的学生,按辈分,也该叫我一声先生。”
浮梦看到这一幕禁不住摇摇头:“四爷倒是真的一点没变。”
李崇渊道:“他是我们几人当中,最圆滑的。三教九流都有他的朋友,故而消息最是灵通,偏生对女子总是略显轻佻,所以也一直未曾娶妻。”
浮梦心道,这位四爷的前世来头太大,寻常女子也架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