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忧在数万目光下不紧不慢地独自走上点将台, 对着守在阶上不知要不要拦他的李国公亲兵点点头,淡定地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站到点将台上,季无忧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视线落到紧盯着自己的钟裴渊身上对他眨了眨眼, 示意自己能应付, 再次站上这台子还挺怀念, 上一次他站上点将台还是因为佛会,那时望向他的眼神里一半是尊敬一半是怀疑,而如今,投注到他身上的,只有信任和崇敬。
季无忧目光所及,众人无不屏息翘首以待,嘈杂的议论瞬间被掐灭了,整个操练场静只能听见山风伴着细雨的在空中猎猎回荡。
李国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早知道他绝对不会为了更好的控制这个圣僧就把他秘密接到大军中来, 他带亲卫将人救下时虽没料到圣僧靠着自己已经跑了出来,但见到这位圣僧带着些许残将自身又柔弱不堪, 还以为凭着他上万的精兵定然可以将圣僧握于手中,自此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他忘了眼前的这个不是普通人, 他的身份甚至比皇族还要令人忌惮, 就算是他手里最信任的亲卫也没有人会听从他的去伤害这个圣僧。别说他们, 连他自己不也一样, 谋算和变相软禁已经是极限了,真对上圣僧他心里也发憷啊!
“圣僧今日身子可好些了?”他和气地问, 前两日圣僧说他元气受损需要休养,正好李国公也不愿让别人知道圣僧在他这,就顺水推舟答应了替他保密, 今日见圣僧主动出门显然是改主意了。
台下的兵士们也听见了,纷纷侧目,圣僧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可圣僧不是真佛转世吗?竟然也会受伤和生病?
季无忧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受伤,他浅笑着面向李国公实则对着台下众人解释,“贫僧当日因血煞之气冲撞,夜间却得佛祖赐方,这两日才潜于客房以制此物。”
说着,他对台下的钟裴渊示意,钟裴渊点点头足下一蹬旋身便飞上了点将台,落到季无忧身侧。季无忧本想接过,却被他移开了,季无忧动作一顿将手防在盒盖上将其取下,让里头灰白的岩石状的物件展示于大家的眼前。
“这个就是佛祖赐的方子?”李国公瞪大了眼,感到十分神奇。台下的士兵们也目光灼灼地盯着钟裴渊手里那块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这个真的能治水?
季无忧对他们点点头,从容一笑道,“不错,此物名为水泥,乃是佛祖亲赐于贫僧应对眼前劫难之法宝。”
水泥、火|药、印刷术,一个都别想跑!穿都穿了,前辈们的成功经验可不得用起来,这还多亏了季无忧爱看各种还喜欢较真的毛病,虽然俗但他有用啊!
“就这,有什么作用吗?”李国公有些不可置信,这么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就是佛祖赐下的法宝?不应该是琉璃塔、乾坤圈之类的吗?他看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国公不要小看了它,”季无忧用食指敲敲这块水泥,这可是他偷偷经过多重改良才得到的最稳定成功的版本,当初从相国寺里他就偷偷开始试验了,还一度让正隆帝以为他要练药高兴了好几日。“它虽普通,却足以抵御万千洪水。”
他也不需要跟他们解释什么水泥的构造、效用,一切推给佛祖就行,反正从他这个圣僧嘴里说出来的,没有人会怀疑,这可是他费尽心思经营出来的,享受成果的感觉真是舒坦!
不过这种建立在谎言与迷信上的信任要付出的代价同样不小,他必须维持住高高在上的人设,作为一个完美的圣僧,他不能出错,不能有瑕疵,不能受伤甚至不能露出一点点的弱处,一旦他出了一点点差错百姓有多么信任他就会有多么失望,届时民意这把所向披靡的利刃就将调转枪头,将他挫骨扬灰。
季无忧看向李国公,“国公爷,如今宝物出世,不知你愿否与贫僧一道救济天下万民?”
李国公手心发汗,不住地抚着胡须,眼神闪烁,“可老夫年迈体衰并没有能力可以帮圣僧的……”
“不,你不仅是一个国公,更是这千军万马的统帅!”季无忧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目的,他面向将士,挥手道,“你一声令下,这数万的将士就会成为抵御洪流挽救天下的功臣!他们的事迹会随着百姓的祈愿永远留在江南的每一条河流,如今,你可以拯救数万的性命,也可以龟缩一隅见死不救,然待此事后,天下人将不容国公也!”
季无忧转身,紧紧地盯着李国公的眼睛,威逼利诱他都上了,究竟是乖乖当一个功臣还是等事后被百姓迁怒遗臭万年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何况……季无忧的视线扫过台下激动又期待的年轻人们,或许就算没有李国公的命令,他也能办成这事!
李国公深深地看了眼这个圣僧,今天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那个皇帝当初会对圣僧忌惮却始终下不来手。他冷硬道,“依大盛律法,调兵需陛下圣令主帅将令缺一不可,不说私自遣兵有违国法按律当斩!”没有皇帝的圣旨和圣令,就算圣僧说得再好,被砍头的可是他们!他额外补充了一句,“逃兵者,一伍连坐杖八十,流三千里父母亲族罚银五钱。”
陛下临行前可没说给与圣僧抽调地方军队的权力!不说皇帝会不会听圣僧的,就算他同意了派天使把圣旨和圣令护送到这最少得需要半个月时间,可真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李国公的话一出台下熄火了大半,他继续道,“若将大军调于防洪,不说水火无情将士们或有去无回,但说若起战事,江南大乱,老夫有何颜面以对天下?”
季无忧早就知道李国公没那么好说话,但据他所知,李国公年轻时候也是豪情万丈忠君爱民的,即便儿女相继死去他也因此起了自己的心思,但绝不至于真能见到百姓受苦而无动于衷。
既然硬的不行就换软的,季无忧注视着李国公,声音轻了下来“洪水出,良田没,千倾碧野浮尸比比。‘横流一夜打城郭,万驽窃发穿毛皮。东隅有洲尸揖揖,如蚁欲走遭水围。新田始苗旧谷罄,有时泣杀呱呱儿,由斯一郡十万户,饿肤日月生膏脂。’【注1】”季无忧的眼底微微泛上泪光,“李国公真的要坐视不理吗?”
有曾经从天灾死里逃生的将士已忍不住开始掩面低泣,众人身上燃起熊熊斗志,军人比其他百姓都不同的便是其血性和对家国的责任感,他们都是年轻人,如果说为了平乱剿匪或会担忧自身而胆怯,但论起家国大义这种热血话题,是没人会退缩的。
季无忧上前一步,靠近李国公,“天下,乃万民之天下,非一姓一户之天下。你要为了一己之私弃万民不顾吗?军人者保家卫国也,若为天下者,一死而已又有何惧?”
季无忧冷冷地一勾唇,“何况此事情有可原,陛下定不会因此而怪罪众人。今天将降大任于你我,李国公,你可敢一试?”
李国公缠着手抚在胡须上,声音有些发涩,“老夫,老夫何德何能……”
季无忧拉过他的手,搁到那块水泥上,温声道,“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国公爷,莫要违背自己的本心。究竟是私仇重要,还是百姓重要,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国公身子重重地一抖,终于认命般闭上了眼。
季无忧长抒了一口气,对上直直盯着自己的钟裴渊挑了挑眉,都说了,在大盛,没有人比我更会嘴炮和道德绑架。
说服李国公这事就成了大半,本来季无忧是准备带着那两千亲卫去帮钟裴渊搞水泥的,但是因为之前的意外亲卫们死伤惨重如今在他身边的也就寥寥百人,后来被李国公找回来伤重的几百人安顿在了安顺城内基本上是指望不了了。
动员大会结束,季无忧功成身退把舞台(烂摊子)留给李国公,让他自己解释为什么会把圣僧藏起来,顺带安排人员调动。
“你真的想好了吗?”季无忧一回房便迫不及待地发问,终于等到他们两人独处了,钟裴渊也不必再装什么。
“这有什么没想好的?”钟裴渊拉过他的手将季无忧按在椅子上,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小圣僧,文采飞扬神通广大,比这世间任何东西都珍贵。”
怎么忽然就开始说这种话了,季无忧睁大眼,反派他是不是吃坏了什么?季无忧僵硬地推推他,“不,不是在说正事吗?”
钟裴渊轻笑一声,把季无忧的手捏住,在他面前坐下,“孤知道你什么意思,那水泥若由我来弄,确实可以获得声望,但你是不是忘了,孤从来没打算过用正当手段得到皇位,那点声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可是……”季无忧皱眉,能政变咱们就别动武不好吗?何况名声这东西比起拖累好处却更多呀!
“比起让人敬重,孤更愿意让人畏惧。有些仇,不得不报。”钟裴渊看着小圣僧藏不住担心的眼神,拍拍他的手,“再说了,有你在,什么声望都不值一提。”
那倒是,季无忧对此还是有自信的,担忧也放下不少。
“若此时孤站出来,之前的一切都前功尽弃,”钟裴渊是仔细琢磨过才做了这样的决定,“那个奸细和嫁祸给我的凶手,一天不找出来迟早会坏大事!何况有些事,只有在暗处做起来才更方便。”
因为情况紧急,他们也没给李国公太多的时间准备,就上书一封急奏给京城带着八千精兵赶赴了决堤第一线的楚地。
既然平西王想他死,季无忧不仅要大大方方地出现表示自己好好地,还明白地告诉他就是李国公救了自己并且现在已经站到了自己这一头!
他得气死那个平西王!咳,这虽然是气话,但主要目的也差不多,他们准备激怒平西王。如今他们手上没有证据,就算大家都知道针对自己的这一场暗杀八成是平西王做的,若他就此收手龟缩起来,他们还真不能主动出击,至少不能是主动挑起战争的那个。
由于上次的事,他们这回可不在驿站歇了,反正离楚地也不算远,他们人又多,将士们自备帐篷夜里干脆扎营宿于荒野。
这晚,他们路过一片树林,大家原地休息,钟裴渊找到李国公的时候,他正在帐篷里拿着一卷书,却仿佛并没有在看。
“国公爷。”
李国公回头,见来人竟然是圣僧身边那个神秘的余千户,他目光闪了闪把手里的书放下。
“千户寻老夫何事?”
“圣僧让我来与国公爷商讨一下,如何安抚民心。”钟裴渊开门见山,他没那么多时间和李国公耗,那头小圣僧还难受呢。他准备让士兵们帮忙把关于圣僧佛法高强从大火中全身而退,召唤天兵得到救援,后得佛祖入梦赐宝的消息传播出去。
李国公自然不会反对,二人很快便商定了细节,钟裴渊看着积极给自己数钱的李国公眉梢一挑,等平西王得到这个消息,不知是何反应。
平西王暂且不知,而正晕车的季无忧确实不太好过,正靠在车上闭目养神之际,车窗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他睁开眼看过去,就见一枚荷包被递了过来,季无忧顺着荷包往外看,就见脸上擦伤还没好的暗雨对他眨着眼。
季无忧愣愣地接过荷包打开,里头放着几颗新鲜话梅。
而另一头,在皇宫里的皇帝总算是醒了过来。刚醒没多久,暗雪就给他报告了一个好消息,圣僧并没有出事!
“哦?!”正隆帝的精神一下子就上来了,什么病不病的,他又这么娇贵吗?
“快说,怎么回事!”
“是!”暗雪将钟裴渊往民间散步的那个版本告诉了皇帝,原来那天圣僧遭遇暗杀,但他因为佛法高深,并未伤到分毫,可为救被连累的亲卫耗损了元气,便托信于李国公。李国公心有所感,带着人马赶去,果然救下了圣僧与众多受伤的兵士!
正隆帝听到李国公的名字,目光一闪。
“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暗雪却似没看见般继续笑道,“圣僧不仅安然无恙,还因祸得福,获佛祖赐宝以带着李国公的大军去防治水灾了!”
正隆帝的笑僵在了脸上,他的眼神渐渐阴下来,“你说,圣僧调遣了李国公的大军?”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不出意外晚上零点还有一章
注释:摘抄并改编自李觏《甘露亭诗》 <p/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