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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夏以来, 暴雨未歇。江南之地,尤以两淮长江区域为甚,已近半月没见着阳光了。

    然, 日子还得照过。

    弋阳是平西王的封地, 恰位于荆楚之间, 本也算受暴雨影响最大的区域, 却因着平西王治理有方竟还算安稳, 至今并未有决堤迹象, 城中富户不少也多有救济安排,与周边比起来弋阳百姓的日子可好过了太多。故那头兵荒马乱, 这边茶馆戏院照样开张赌坊青楼热闹不已。

    这也吸引了一大批荆楚地方的富户百姓携家赶来, 哪怕水灾还未泛滥但人总是怕死的, 于是弋阳短短数日便多了半成人口,也就是平西王经营数年又赶着情势不妙才瞒住了朝廷,若是正隆帝得知此情况还不知道会做什么反应呢!

    人多了又临着水灾,这官府管理起来自然难度大了许多, 幸而有乡绅富户支持帮着巡逻安排,这才好了许多。

    这天,前头还从那盘桓不去的厚重阴云里露出些光亮来, 正当大家伙儿松口气的空荡, 暴雨说下就下, 伴着呼啸的巨风一个个豆大的雨珠渐渐砸了下来, 不一会儿便成气势, “哗哗”地吵得人耳根子疼。行人无法只得冲进两旁的商铺酒楼里避雨,戏院茶馆倒是趁势挣了一笔。

    戏院新来的伙计搭着条白巾靠在门边,和几个躲雨的客人闲聊,说得正起劲之时, 手那么一比划,却不小心打到正往里走的客人的身上,幸而那人及时闪了开只触到人蓑衣的一角。伙计一惊,抬眼瞧去,哪怕并没看见客人被斗笠压住的脸却也看得出此人不凡,他心说不会这么背得罪啥江湖人物了吧,忙谄笑着道歉,好在那客人并未与他计较,压着声音说了句,“无事”,便进去了。

    “嘿,接着说啊!去年王爷遇上老虎怎么了”一旁的人推推伙计的胳膊。

    “……哦,好。”伙计迟疑地把视线从门里转回来,嘴里说着故事,心思却转开了。刚才那客人……好像是北地口音?

    戏院里头,台上正咿咿呀呀地演着一出新戏,是这半年来最火的《圣僧出家》。正唱到圣僧拜别父母,双亲哭求不得,那唱戏的是戏院头牌,身量唱腔无一不是拔尖的,唱得台上台下泪眼朦胧。

    在敏感多情的少女妇人已经开始啜泣的时候,一个客人却眼角眉梢都带着愉悦就差没叫两声好了,如果不是他坐在角落靠窗边的位置,早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忽然,这个一脸享受的客人似乎察觉了什么微偏了偏头,看似普通的双眸在窗口折射进来的光下隐隐有些违和感,,他自然就是消失了有一段日子把江南的水彻底搅浑的钟裴渊。

    没一会,刚才从门口进来的那个客人就不着痕迹地从大堂后头绕了过来,坐到了他的身旁。

    “主子,”那人取下斗笠露出一张普通的脸,压着声音凑到钟裴渊耳边,“赵珂有消息了,他在悦来酒楼等您。”

    钟裴渊点点头,将桌上没动过的两盘菜往那人处挪了挪,示意他先吃东西,“辛苦你了。”

    暗霜笑了,也不推迟就吃了起来,因着前些天的变故他们和其他人失散了,主子身边目前只有他一个人他肩上的责任自然无比重大起来,一大早出去打探消息到现在也确实饿了。

    钟裴渊见暗霜狼吞虎咽地吃饭,眼神暗了暗,暗霜是他们几个里头年纪最小的,大家也有意无意地护着他,这次的意外倒是让他成长了不少。

    钟裴渊来前就知道这一场仗不好打,但没成想刚到楚地就被摆了一道,幸亏他早做了准备步入就栽了。不过能把知府满门的性命拿来做局害他,这幕后人的手笔够大的,会是老大吗?这位知府也是他废了诸多心思才提拔上来的,难道他还就真如此狠心?他怎么觉得这里头还有文章……

    钟裴渊给暗霜倒了杯水,将思绪收回来,这些还得细查,他有的是精力陪他们慢慢玩。

    暗霜吃饱了,端起茶杯瞧见一旁的主子眯着眼认真听戏,不由也跟着听两句,这不听不要紧差点整口水喷出来,他抚着胸口咳了好几声才顺下气来。暗霜这人有个毛病,笑点特低,上次在船上就因着笑得太过火差点闯祸被主子罚了撑三天的船,这次他可谨记于心,死掐住自己大腿勉强没笑出声。

    钟裴渊看他那蠢模样摇摇头,端起杯酒抿了一口,真不懂欣赏。那善良慈悲为被人猎杀的野兔而忍不住流泪的圣僧,多写实啊!等他回去定把这戏班子一块带走,让那小狐狸亲耳听听这“兔死狐悲”的感人大戏,那场面,啧啧。

    两人又坐了一会,差不多到时辰了才搁下银子离开。出戏院前,钟裴渊感觉到有人在打量他们,借着撑伞的时机瞥了一眼,见是个搭着条白巾的普通伙计。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撞见了他。”暗霜也注意到了,脸色微变,压着声音和钟裴渊解释。

    钟裴渊点点头,仿若无事地撑着伞走进雨幕里,无人见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

    *

    “你们说圣僧真的会住咱们驿站吗?”一个给马槽里添水的汉子扭过头问同伴,因着圣僧的预言已经传到了他们这里,所有人也都期盼着圣僧的到来,似乎只要圣僧在,一切的灾祸都没有什么可怕的。

    “那圣僧是何等人物,神通广**力无边,”其中一个年轻人拣着马草,话里满是认真,头也不抬地说,“他老人家可是要去江南救民水火的!情况紧急缩地成寸腾云驾雾都使得,怕是早已路过了咱们这到了那楚地呢!”

    “不可能,娄知县和吕知府三天了,日日往咱们这小驿站跑,定是圣僧快到了!”另一人说。

    “没错,陛下可是亲自下旨让沿途的驿站官府做好准备迎接圣僧,何况圣僧能腾云驾雾,随行的护卫与防疫的太医他们又却只是普通人,”汉子一脸感慨,“圣僧肯定是为了给陛下面子,迁就治水防疫的官员们才与常人一般出行的。真不愧是活佛啊!”

    一个汉子捶捶酸痛的胳膊,眼里带着向往,“咱们见到圣僧,是不是可以延年益寿?甚至得到点化?”

    “竟做白日梦!”依然啐了他一口,“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这等好事怎么轮得到咱们!”

    “嘿,你可别瞎说!圣僧和普通人又怎么能一样!他可是亲口说的:众生平等!”拣马草的汉子不服了,“只要是有缘人,不论什么身份,圣僧都会给与赐福的!”

    见同伴急了,其余人赶紧打圆场。一人忽然问,“你们说,圣僧长什么模样?会和画上的差不多吗?”

    “应该吧……”大家也迟疑,谁都没见过圣僧,市面上流传的画像每幅都有差异,一人看向众人里最年长的老李,他一直坐在边上抽旱烟没有掺和进大家的讨论中。

    “老李,你上回不是还去过京城吗?跟咱们说说圣僧什么模样呗?”

    “对呀,老李,咱们这些人里可就数你见多识广,快给我们说道说道,也让我们长长眼界!”

    用一种二大爷姿势靠坐在廊下的老李斜一眼众人巴巴的脸,不屑地嗤笑一声,把手里的旱烟往栏杆上敲敲,烟灰从粗劣的烟锅里抖落,开口道,“那些画像也就骗骗你们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什么三头六臂,齿如巨鲨,你们还真信”

    “哦?”众人也不恼,好奇地问他,“那圣僧究竟什么样子的?”

    “圣僧嘛……”老李顿了一下,他上回确实去了京城走亲戚可圣僧哪是他能见到的?他也就和有幸听过圣僧讲经的人打听过,据那人说圣僧身型模样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不过比普通人好看很多,气质超凡脱俗令人望而生畏。

    “圣僧啊,还不是和常人差不多模样!”老李见众人不信,补充道,“但谁知道那皮囊是不是圣僧随手变幻的呢?毕竟以圣僧的修为,还不是想变成什么样就能变成什么样!”

    “对呀!”众人一拍大腿,一个汉字满脸激动,“圣僧的原型定是比那景山还壮大,只手能避天日,又怎么可以随便以真身现世呢?岂不是会吓着众人?”

    “说的没错!”

    就在大家讨论得正欢时,忽然进来了几人各牵着一辆华贵的马车,众人一惊,上前一打听,原来是早年便告老归乡的宁远侯也赶来了。

    于是大家不敢再聊,忙帮助把车马卸下来,老李正要从一个小哥手里接过缰绳的时候,那小哥却避开了。老李一顿,抬头看向他,此人长得倒是平平无奇,但眼神里透着冷光一看就不好接近,他眼神一闪,“哟,小哥给老朽就行,保管丢不了你的马!”

    小哥却没答应,只说,“这是老侯爷的马,还是我亲自照管吧,出了差错我的差事就得丢了。”

    老李闻言也没强求,笑了笑,转身去牵下一匹马。

    之后又陆陆续续地来了一大波附近的乡绅,可以说方圆几十里内的世家官员们都赶了过来,情况比前几天可热闹多了。

    众人心里隐约知道,圣僧是真的要来了!

    果然,未时刚过,官道上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大。

    老宁远侯与知府带着大批乡绅不顾淅淅沥沥的雨到站前凉棚里等候,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恰到好处的尊敬与激动。

    眨眼,马蹄已近,数十身着轻甲腰挂银刀的兵士停在众人面前。

    “敢问诸位可是此地官员?”其中一名打头的百户打量一眼衣着光鲜的众人,问道。

    “正是!”吕知府笑着和他介绍了一下身边众人,探头朝路上看看,却没见到传说中的马车,心底有些好奇却没贸然发问。

    那百户和兵士们下马,对当地官员们抱了抱拳,解释道,“圣僧还在后头,咱们兄弟先来打点一二,这一路也都是这样安排的。”

    知府一愣,赶紧点头,要带他们进驿站。

    百户却一抬手,说,“不急。”随后对手下人使了个眼色,兵士们立即将整个驿站团团围住,随后分出两队,从前后两门进入驿站,那架势和抄家也差不多了。

    宁远侯上了年纪,已经很多年没人再他面前摆官威了,不由皱眉,“百户这是何意?”

    百户瞧这些可以说在这附近百里权势最大的老爷们脸色都不太好,不在意地一挑眉,“这是陛下的旨意,为保证圣僧的安全,每到一地必先彻底搜查,确保没有可疑人物与潜在危险。”

    众人听到这是陛下的吩咐,立马不做声了,娄知县谄笑地拍马屁,“百户果然尽忠职守,圣僧何等重要,自然不能出一丝差错!”

    百户虽不耐和他们打官腔,却也不愿得罪了人,便随口敷衍几句。

    没一会,几个兵士从里头出来,“百户,无异常。”

    百户点点头,“去报告千户。”

    “是!”一人骑上马朝来的路飞驰。

    百户转头对诸位老爷们笑笑,“咱们要不先进去?您看这雨也怪大的,兄弟们的马都累了。”

    大家还能说什么,只能在架着刀的兵士护卫下进入驿站。

    而后院,被兵士们冲进来吓了一跳的众人面面相觑,瞧着刚细细搜寻翻找过所有角落却没离开,就站门口监视他们的兵士们,所有人噤若寒蝉。

    唯有在照料老侯爷宝马的小哥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又过了半个时辰,随着延绵不断的车马声从远处响起,圣僧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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