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檀山水锦林绣,卧踞雨泽州南部偏远地区。据山下小镇村民传闻,千百年前有头洪荒大妖在此地被各方仙人合力诛杀,以证道威。妖兽死后一身精血修为溃散,倒使得这座大山灵运充沛,善养人杰。
执天下牛耳的云朝得知消息后当即令户部前去开荒安民,户部的尚书程大人雷厉风行,迅速召集各地方劳苦百姓在山脚下建了这座小镇。
这座大山土壤潮润,气候温热,长着大量苍劲挺拔的楠檀树,楠檀木材深沉坚韧,入水即沉。
村民便借用檀木料火性大的优势,挖山造炉,烧制琉璃,不久便盛名远播,小镇因此得名窑沐。
三月初,天渐沉昏,斜阳林间,一名清瘦少年背着大竹筐顺着山涧陡坡跨步直下,身姿矫健轻灵,显然对这山道已是轻车熟路。
少年姓陈名竹,父母早逝,一个人打小孤苦伶仃,早年时在窑沐镇靠着百家饭才勉强过活。
松涛山石中本应是寂静无声,此时却突然传出一声讪笑,他停住脚步,寻着熟悉声音转头斜望,不远处的石亭中站着一对同龄男女,俊秀良貌。
发声者是儿时便在镇里认识的老熟人,名程尚文,据街邻言传,程尚文的父母是当官的大户人家,只因在京城得罪了大人物,便跑到此地,上下打点了一番,将孩子交予本地县官帮忙照应后便匆忙离去。
同样算是是幼年失亲,两人过活的却是天差地别,程尚文凭借父辈留下的银两在镇上过的悠哉无虑。一旁衣着朴素,玉立亭亭的女子名叫范芷容,是镇子里县官的女儿,二人经常谈诗论道,颇为交好。
程尚文咧着嘴双眼撇向少年的大竹筐问道:“呵,陈大爷,你今日收获如何?”
对于这挖苦的语气声调,他早已习惯,自认为应付起来游刃有余,微一摇头便转身踏步离去。
“哈,果真是寒舍难出将相。”少年指着不为话语所动的背影对范芷蓉挤眉笑面的说道。
豆蔻少女书眉紧锁,双目似一泓清水,若有所思。
下了山,夜色近起,陈竹出了山门抄一近道,便往镇里集市跑去,得赶在商铺关门前抵达。
最终踏上了集市反着霞光的碎石道,少年郎松了口气,脚步放缓,止步于一道古朴门槛前,此处便是此行的目的。他肩膀轻提一下竹筐,跨入店门。
当铺掌柜听闻脚步,只暗中低眼打量了一下面露疲色的少年,便不再看他,低头继续擦拭右手拇指上的扳指。
从怀中掏出一枚指甲大小珍珠,陈竹踮起脚尖轻放在楠木台上,珠子色泽红润圆滑,如同墨染。
掌柜停下动作,拉起长袖,拾起圆珠仔细端详,一番斟酌后他望向面容紧张的少年人,转了两下生翠玉扳指,面无表情的从口中蹦出四个字“二十五文。”
半个时辰后,陈竹满意摸了摸怀中的三十文钱出了店门往家中走去。
掌柜的仰靠在木椅上眯着眼,凝视着他的身形。这孩子的身世令人至今记忆犹新,他出生那天,镇上炉窑里烧出了一件惊动当朝的云纹如意,宝如意通身温润剔透,金色光华内敛流转,隐约有清脆金石之音鸣响,世间罕见。
不曾想几日后,便有村妇发现陈竹的爹怀中抱着碎裂的琉璃如意,倒在了小镇河边,早没了生息,生母也在陈竹五岁那年便病逝离去,可谓是祸不单行。
掌柜的揉了揉太阳穴,整理思绪。
在楠檀山出身的孩童倘若璃心损毁,今世恐怕再难入道修业。
沿着羊肠小道赶步到尽头,瞧见一把满是青苔的破损石剑斜嵌入青石卦阵中央,少年便知道再往左拐四五十步就是家门。
听闻街口的说书人醉醺醺的喷着吐沫星子说过,小镇开山造炉时,曾挖出了两颗妖珠,那妖珠见了人气凶性**,宛若活了般,到处穿人心肠,啖食血气,一时间,镇上死伤惨烈。
后来朝廷令兵、刑二部各派了一位大人物,施展了通天法门将妖珠伏诛在了这八卦剑阵之下。
双脚踏进光景惨淡的泥石院,陈竹关上了吱呀作响的家门后,回屋蹲下身子沿着床边夹缝摸索出一老旧木盒。
叩开木盒,陈竹拿起木盒中三枚如墨染的红润珍珠,每个都比在当铺卖掉的要大上三分。
家徒四壁的少年本来靠着在窑炉打杂的活计勉强度日,前几日镇里的窑匠突然被勒令停工,没了饭碗的陈竹只得背上竹筐跑到深山老林中采药谋生。
这珍珠是他在山涧溪流的水蚌口中偶然采得,平日里是极难发现的。
将铜钱分出一半仔细包好与珍珠一齐放入木盒中。拿起早上没吃完的馒头就着冷菜快速的对付了几口。
一番劳作后,点上一盏烛火,烧一支艾草香,身板笔直的坐在陈旧木桌前,放上一块有着淡细墨痕的正方薄木板,细研自制的渣石染料,低头微微沉思,饱墨落笔,开始描画今日所见所闻。
这是寒酸的少年除下水摸鱼之外的唯一乐趣。
自打记世起,他便喜欢蹲在地上画自己的影子,老熟人程尚文常借此事,摇头晃脑,摆弄着似是而非的文学儒言讥嘲陈竹“年少当以学业为重,你这般玩物丧志,难怪穷寒且无才…”
他非常羡慕能每天背着小竹木箱去乡塾读书的程尚文。镇上的乡塾坐南朝北,由朝廷拨款建造。
被请到镇上传道授业的教书先生名叫傅知,据说是应平书院的儒学大文豪。他过去经常偷偷趴在窗户口听傅先生讲课,再后来由于窑炉活重便去的少了。
收笔凝神,陈竹躺倒在炕上,泥瓦房中的清瘦少年闭上双眼,沉沉睡去。木窗外,燕雀归巢,月色撩人;羊肠小道旁,微风吹拂,被藻苔染成墨青色的石剑仿若微动。
刀剑山,距窑沐镇极远之地,一名怀抱长剑的老者端坐于峰顶之上,缓缓睁开浊眼,极目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