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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洗净怒23

    苏婴几乎异想天开:若能让他活着,再抄一百卷经书无妨。

    可菩萨普度众生,唯独没有渡他渡我。若真是看着这俗世,这般苦楚的活着,他难道不怜悯么?

    还是说,他是觉得能承受多少,就该降下多少的劫难呢?

    他想,要不我也跳下去试试,要是我没死,他也不会死,说不定我还能找到他。什么都不管了,就归于山野,不问世事。

    这不是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而这次,他依然束手无策。

    他在士兵们回报的声音里浑浑噩噩地走回去,才勉强连上一点断掉的线。

    哦,原来父亲他也来了。

    苏冶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又拭去他鬓角一点血迹,急切伸手在他面前挥了两下,待见到苏婴呆滞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转动,才安心下来。

    好久以后,苏婴才终于望定他爹的脸,如梦初醒般道:“父亲,你怎么会在此处?”

    苏冶有些担心他的样子,走到一旁拿过那道圣旨递给他。

    矫诏的事已经做了,再供着假圣旨有什么必要?

    然而苏婴一目十行看过去,没发现那是他爹的字迹,更没发现玉轴是他的,只交还给苏冶,“陛下乐意派父亲你来,那真是太好了。”

    “阿婴,”苏冶按住他的双肩,“你究竟怎么了?”

    苏婴神游天外了一阵,忽然想起那瓶特制的墨水,意识到晏熹与他爹一定有串通。他急切道:“父亲,你知道他去哪里了么?”

    “他?”苏冶皱起眉头,“他同我说是为了反杀,没说别的啊,只交代我……”

    “不对,不对,”苏婴忽然得了臆症似的,嘴里念叨着在屋里转了几圈,“他一定同你说过什么,父亲你好好想想。”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在努力理解发生的这一切。晏熹曾对他说要去解决掉剩下的麻烦,他一个人怎么解决?就只身闯进虎穴去么?

    他有一早的计划还是打算走到哪儿算哪儿?他提议的奇袭失败了,回去又该怎么交代?……他是在为南诏卖命么?那步兵不利,他会被军法处置么?

    “你先别着急,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冶安抚他,将他安置在一把椅子上,“慢慢说。”

    见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苏冶便耐心引他:“你从宫中出来那天,他确然同我坦白了一些事,也言明要带你去前线,让我先替你告病。日前他将情报与布局隐在那战书中射进来,我才得了消息,将你接回来。……然后呢?”

    苏婴很想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他们“私奔”的真实目的,告诉他于碧劫走了晏熹,而他装作反水,就为带自己进去打探情报,告诉他自己已经完完全全记下了他们的布置。

    告诉他,晏熹对他的期望与托付。

    可他一开口,一汪清泪就盈在了眼眶中。

    他说,爹,他掉下去了。

    他掉下了悬崖,很可能摔到石头上,实实在在地肝脑涂地了。

    而后,他不眠不休好几夜,才将对面城中布防凭着记忆画下来。这等事可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不敢有失,又反反复复察了好几遍才最终确定。

    杨将军与诸将论兵事时他也旁听,期望能耳濡目染些许,及早将他从那边救回来。

    他恨不得在一夜间看完所有的兵书,打上百场仗,做一个身经百战、满腹经纶的将军。

    ——他只希望能护着晏熹,可这么简单的愿望,怎么就这么难?

    每回他才学到一点皮毛,他便飞奔着将他甩开更远,绝尘而去的背影仿佛在告诉他冰冷的事实——你一辈子也抓不到我。

    他不能置喙,只得在翻内烦躁地来回踱步。等终于敲定计划打算次日进攻的时候他才松了口气。

    为养好精神,他打算早些入睡。睡前扫到案上随意扔着的圣旨,才有了一丝怀疑。父亲虽不屑,却也不是不将刘显放在眼里的人,又怎么会如此对待圣旨?

    他拿起那物,才发觉这轴手感太过熟悉。此时发觉,让他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

    ……年少拜相之时,他还是有过一段幻想的。那梦太过绮丽,也太过易碎,结起时飞快,破灭也迅猛。

    那时他想,或许由于身世,刘显他有苦衷,但他并没有放弃他,丞相与皇子,相比其实不分伯仲。

    他会抱着拜相的圣旨入睡,那旨意入不得苏家宗祠,他便睡时抱着,再趁苏冶来前归位,哪怕每天都要早醒一个时辰,都让他觉得开心。

    他摩挲过那么多次,无比敬重也无比爱惜,甚至起过一寸寸将它吻过的念头,只是自觉太过痴傻僭越才没能成行。一品大员才能用的玉轴触手生温,他关起门来就反复察看,恨不得目光一直黏在上面。

    “……父亲,”他抬起眼,不可置信道,“这是怎么回事?”

    长久的敬畏与渴求仿佛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在他得到恩赏之时仍是一身贱骨头恨不得上前去舔。他在那样昏聩时也有过“陛下真是厚待苏家”的想法。

    “你要怎样说,都是可以的。”苏冶站在三步开外,还端着一杯倒给他润喉的茶,“我来救我的儿子,等不了那么久,所以擅自行动,这没什么好说。”

    苏婴看到那方印,“姑姑也……”

    “是。”

    “那他……”

    “他只是抱恙,并无大碍。”苏冶苦笑一声,“所以小白眼狼,这回是真的要……”

    苏婴急走过去抱住他,惊惶到仿佛下一刻他就要被人夺走。

    “不,不是的,父亲。”他在他耳边道,“你能来救我,真是……”

    “你走后,宫中出了一件大事,”苏冶任由他小孩子似的抱着他的腰,索性就这样讲述,“有一道神谕飘下来,说是皇子会祸国。他叫我去,口口声声问我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我呸,简直是无稽之谈。可他就是想从我口中听到这所谓的‘神谕’说的是你。”

    苏婴便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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