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想不出来的时候,他就望着晏熹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发现他走路时脚后跟不着地,且每隔几步才会踩实一步。
苏婴一开始以为他是提醒自己需万分小心、如履薄冰,等他聊赖地数着他脚不点地的次数,却发现每次都是变化的。
他又认真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虚步十步、实步一步、虚步十三步、实步一步,如是往复。
十和十三,是什么?
等他们走到王帐前,晏熹忽然回过头来:“苏大人,你那么喜欢《柳安帖》,应该知进退才是。”
柳安是前朝一位书法家,他写字十分狂放,同苏婴那笔工整的字大相径庭。
而之前晏熹也将那张苏婴请来的太守亲笔珍而重之地夹在了《柳安帖》中。
他所书并非本人撰写的诗篇,而是前人流传下来,确是劝人过刚易折。苏婴心底默念,正数到第十个字,乃是“记”,第十三个字,乃是“路”。
记路。苏婴的心狂跳起来——为什么要他记路,是他终要将他扔下么?
囚车打开,苏婴被人扔出来,动作算不上温柔。他站稳身子,顺带着理好衣衫上的褶皱。
“跟我进去。”晏熹反拧着他一边胳膊,他没挣扎,就顺着他去了。
钳着他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极其用力,大抵实在提防他忽然发难。苏婴被迫俯身,竭力伸手挠他掌心。
晏熹被烫到似的下意识一缩,随即狠狠按住他,力道暗含警告。苏婴没有回头,这样被押进王帐,却没有半分狼狈之态,胜似闲庭信步。
“王,”晏熹点点头,因为双手占着,权当见礼。
南诏王不似想象中青面獠牙,亦没有三头六臂,他和常人并无二致,只是脸上刺青狂野。
若放在晏熹脸上……苏婴忙深吸一口气,这个时候想他实在不合时宜。
想法也是,身体也是。
“这就是中原那位名动天下的丞相么?”南诏王走过来,在被迫俯首的苏婴面前停下脚步,“看起来还是个奶娃娃啊。”
“名动天下不敢当,丞相之位坐得起。”
“坐不坐得起也不是你说了算吧,你的父亲难道不是徇私?”
头一回听说刘显还能对他徇私。苏婴差点没忍住笑声,“他不是我的父亲。”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这么顽劣。”南诏王踱回桌案后,“我看,就将他交给于姑娘吧。”
晏熹扫了一眼:“王,不大妥当。完全无需着急,那边会有人比我们更急的。”
“我不认为区区一个尚书能有什么作为。”
“文璋被贬,苏婴被俘,大昭没了丞相,苏老爷子很快就能暂代丞相之职,若苏婴回不去,他还能名正言顺地提拔。王,苏婴因着一层关系不能畅所欲言,但他对刘显的畏惧比起他背地里那些手段,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阻碍。可苏冶不一样。”晏熹放开手,大抵不忍看他躬身,“他那个臭脾气多少年都遭诸位朝臣忌惮,他同刘显相识数十载,是老师也是兄长,明哲保身的时候默不作声,可一旦儿子不见了……他掘地三尺也要找回来。故而前线相遇,我们手里握着他的小命,可以无往不胜。”
南诏王“唔”了一声,“我可以理解为你是想尽法子护着他么?”
“王自然知晓我同他的关系,若委身于人也算情深义重……”
晏熹故意没说完。他不肯偏头看看苏婴,“如此便是我的想法。等开战了,苏冶跑来这里,他就会有大用处。”
“那就按你说的来吧。”南诏王疲倦地叹了口气,“有些事往后放一放,也是可以的。”
“……我爹不会来的。”
晏熹赶鸭子似的一扬手,“他来不来又不是你做主,废什么话。”便将他赶出了帐篷。
“晏熹,”苏婴被推搡着有些站不稳,话仍是极为冷静的:“你这样做,当真不再顾及晏家人的颜面了么?”
“我全家被刘显杀了的时候你怎么不跳出来?”
争论都是陈词滥调,两人都兴致缺缺。当年还敌对的时候每每气的胸膛炸裂,现下酿足气势吵给旁人看,反倒没了意义。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一路吵回去,还算有来有往。要不是情势危急,苏婴能当场笑出来。
所以……没有误解、全盘信任,走到哪里都是家。苏婴任他押着兜了好几圈,直到把地形都记清楚了才回到一开始的房内。
“眼睛瞎着,耳朵倒好使。”晏熹伸手点在他的眉心,恍惚间梦回那几个备受折磨的夜晚,他也是撑着病体这样将微凉的指尖点在他眉间,一声声道“站起来”。
苏婴有些惶急地回头,生怕有人忽然破门而入。晏熹却握上了他的手,此刻温存,倒像半点也不在意会不会被抓到。
“今日还算万全,”晏熹揉着他的耳垂,“记得路就好,明天……”他屏息望着那双被伤害了太多回的眼睛,“还要装作自己瞎着,明白么?”
“你是想……”苏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不管去到哪里,你都不能扔下我,哪怕我是个累赘,我也想看着你……”
“若是你,你愿意我跟着吗?”晏熹伸出手,隔着牢笼贴上他的额头,这吻包含了太多的沉重意味,“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放心,在刘显死前我不会轻易就死的。”
苏婴想起那日抱着他从那群人中杀出一条血路,实在想不通他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让于碧再度相信于他。他满心苦楚,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却始终没攒足回抱的勇气。
他有太多话想问了,可是此情此景,他连一句都不能问。
等他回来……只要他回来,他想,他一定要按着他从头到尾问个清楚。
不、不,光是这样怎么够,他一定要让他痛哭着承认自己太过放肆,并保证下次一定不这样做。
——所谓未分别时已思念,大抵就是这样一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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