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女人说出来的话, 乔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小到大,她关于母亲的记忆几近于无。是父亲独自一人将她带大,给她优渥无忧的生活,给予她全部的爱和呵护。从小到大,乔皙便听闻过许多关于她那从未见过面的母亲的风言风语。乔皙还年幼时,时常被工作忙碌的父亲寄放在奶奶家。那时大伯母和姑妈聊天,也许是看她年纪太小, 所以并不顾忌, 还当着她的面,便指着她议论起她的生母来“她妈真是狠得下心哎,才三岁的女儿,说不管就不管了。”“人家当然狠得下心来, 攀上了更高的枝头,再带个拖油瓶过去不是惹人嫌弃这么傻的事情她妈才不会做呢。”乔皙那时还懵懂, 并听不懂这话,还是长大后再回想,她才明白, 原来自己是被母亲抛弃的。只是爸爸从没说过她半句不好。小时候乔皙问起来, 爸爸说妈妈是出远门去工作了。再大一点,等到她懂事,再问起来, 爸爸脸上便显现出了无奈“皙皙, 别记恨你妈妈,她也有她的难处, 都是爸爸不好。”也许她是真的有难处吧。乔皙将爸爸的这番话听进去了。她从没记恨过自己的生母。她不过是当她早死了。可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容貌美艳、保养得宜、叫人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她居然是自己的生母。叶嘉莹看着乔皙,那张富有攻击力的美貌脸孔上,难得显现出了几分小女人的姿态来“皙皙,那次看见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女儿。”如果此刻祝心音在场,便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来,这个女人是靠伺候男人为生的。她惯于逢迎男人,却不擅长笼络同性因此哪怕是对着亲生女儿,她试图讨好时也带上了一股矫揉的媚态。此刻的乔皙看不出这些东西,但却本能地抗拒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生母。不该是这样的。乔皙想。她自然相信眼前的这个ceciia就是她的妈妈,像她这种身份的人,自然是没有必要来逗她这么个小女孩玩的。只是乔皙却觉得讽刺极了。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觉得好笑极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如果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寻常中年女人,哪怕她早已再组建家庭,哪怕她已有夫有子,乔皙都不会像此刻这样抗拒。因为乔皙知道生活艰难,一个再嫁的女人,若是讨好依附于夫家,那自然是希望从前的子女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越彻底越好。如果她是这样,乔皙根本就不会怪她。世道艰难,每个人都有权利让自己过得好一些,这是人之常情。可如今,出现在乔皙面前的是一个妆容精致、保养得宜、看起来更像是她的姐姐而非母亲的美丽女人。乔皙忍不住想,如果爸爸还活着不,哪怕是三年前的爸爸,此刻站在叶嘉莹的身边,他们也不像是同龄人。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连乔皙都能轻而易举地看出,这些年来她的生活必定是优渥富足的。明明她不曾为生活奔波,并无这样那样的现实难处,可这些年,她却不曾来西京看过她哪怕一次。乔皙笑了笑,大概是觉得讽刺“那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呢”叶嘉莹柔声道“皙皙,那时你还在准备考试,我不说这个,是害怕影响你情绪。”她见乔皙一副十分抗拒的模样,想了想,然后拿出钱包来,将里面的照片给乔皙看。到了此时此刻,叶嘉莹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柔软真实的笑意来。“皙皙你看,这还是你周岁时,我和你爸爸带着你,在蛋糕店拍的照片。”是一张保存完好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夫妻如同一对璧人般,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小女孩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向镜头,头顶上还扎着一只朝天小辫儿。乔皙从前在家里,看见过同一系列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和爸爸都穿了同样的衣服、是同样的打扮。可那些照片上也只有他们两人。叶嘉莹离开的时候,将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包括她的所有照片。她带走了所有的东西,却唯独忘了她的女儿。这样的一个女人,乔皙怎么可能相信她是爱自己的呢见乔皙依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叶嘉莹苦笑一声,“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乔皙也不知道是为何,自己居然答应叶嘉莹,跟着她回她在多伦多的住所。大概是叶嘉莹苦笑的那一瞬间,眉间的“川”字纹深深地皱起来。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艳光四射的大美人,露了老态,只像是一个为了儿女操心的寻常母亲。叶嘉莹住在多伦多的黄金地段,不是动辄几百平的独立别墅,而是装修精简、质感十足的高档公寓。一到家里,她先让乔皙去洗澡,然后又帮她将一早准备好的洗浴用品和真丝睡袍放进了浴室里。等到乔皙洗完澡出来,叶嘉莹也已经换好了衣服,就在卧室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等着她。见她进来,叶嘉莹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起早已醒好的红酒,倒了一杯,然后递给她。乔皙愣愣的接过来。一见她拿酒杯的姿势,叶嘉莹便笑了出来。她纠正乔皙“手指往下拿,拿着杯柄,不要碰杯壁手指的温度会影响红酒的口感。”乔皙觉得一阵尴尬,于是索性将红酒杯放在一边。她和叶嘉莹所处的,似乎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哪怕只是置身于这间公寓里,她也显得格格不入。见她这样,叶嘉莹也并不在意,只是低头抿了一小口红酒,然后开口道“刚结婚的时候,你爸爸对我还是挺好的。那时候我也喜欢他,你想啊,穿上了军装的男人,英姿飒爽,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哪儿有不喜欢兵哥哥的”“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所以我早早地就被你外公外婆嫁给了你爸爸,结婚没多久,就有了你。”“那时候的日子还是好过的我刚考上了市歌舞团,生了你出来,也不用我怎么费心带你,你奶奶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说到这里,叶嘉莹突然笑起来。她看向乔皙“那时候我每天回家,逗逗我的小丫儿,是最幸福的时候。”“后来,你爸爸出任务的时候负了伤,一条腿废了,退了伍在家养伤。那时候他心里烦,我知道,但年轻时候哪儿懂得什么退让啊我在外面上班,晚回来一刻钟他就要发脾气,以为我在外面有情况了。”“可我真的没别人那时候我还是爱你爸爸的。”“我提离婚,是因为他打我。”乔皙一口气窒在胸口,她猛地站起身来,大声反驳道“不可能我爸爸不会打人”她的爸爸那么温柔,从小到大没动过她一根手指,甚至连瞪眼都没对她瞪过。这样的爸爸,怎么可能打女人呢见她不相信,叶嘉莹倒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苦笑道“我去医院,医生是我们的熟人,连医生都不敢相信,大家都知道你爸爸之前对我有多好。”说着,叶嘉莹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和腰腹处,笑着比划道“从这里到这里,全是青的,新伤叠着旧伤。”“其实我也知道,你爸爸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退伍受了刺激后,才性情大变的。”“大概是我的脾气也不好,本来应该让着病人,可我还总和他吵,把他惹急眼了。”“离婚的时候,我想带你走,可你奶奶不让。她说,我什么都可以带走,但就是不能带走你。她还说,你爸爸这样,以后也不一定会再结婚,你是他唯一的后。”“皙皙,我是想和我的女儿在一起的可我也不会为了你,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所以我还是和你爸爸离了婚,但每个星期都会去幼儿园看你。”“你那时候才一岁多,那么小的人,就好像是已经懂事了一样,每次我趁着中午去看你,要走的时候,你就眼巴巴的拽着我的衣角,不让我走。”“后来,你三岁那年,我交了新的男朋友。你奶奶之后,直接把你换到了她们单位的幼儿园,也不准我再见你了。”说到这里,叶嘉莹自嘲的笑了笑“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我的女儿。”乔皙转头看她。叶嘉莹美丽精致的脸庞隐没在半明半昧的光影当中,乔皙看见她脸庞上的滑过的一丝晶亮。乔皙到底还是于心不忍。之前对她所有的怨恨,都不过是因为对她还抱有期待。乔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拿过一旁的纸巾盒,递给她,小声道“你别哭了。”乔皙回国的时候,明家全家出动,都来接她了。在机场见到明爷爷时,乔皙吓了一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您老怎么也来了”明老爷子满脸的理所当然“我孙媳妇这么出息,还能不来接”连爷爷都知道了当初的乔皙在面对采访时说那些蠢话时有多豪气万千,此刻的乔皙就有多羞耻。在回来的飞机上,她知道网友已经将她和明屹的照片都扒出来了。好在两人都不是什么名人,因此网友能扒的也只有照片。当然,唯一的区别就是,之前被脑补成痴心竹马男二的蒋一炜终于被网友们放过了。取而代之的是反派男二明屹。在网友们心中终于有了姓名的大表哥,在大家的脑洞里,被大家脑补成了在奥数国家队一手遮天的暗黑大魔王。暗黑大魔王手握奥数经典题解这一足以决定万千考生生死的秘密武器,以此威胁女主角和他在一起。很快,之前在网上疯狂怼人,和一干网友在线batte的“美国波士顿网友”的留言又被大家翻了出来。联想到反派男二此刻正是在波士顿上学,网友越发肯定了这位“美国波士顿网友”便是明屹,因此大家对他暗黑大魔王的人设猜想更加深信不疑。乔皙忍不住想,如果现在机场的这一幕被网友看到,肯定又要觉得她被暗黑大魔王的家人劫持了吧。想到这里,她便忍不住笑出了声。祝心音走过来,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傻笑什么,走,我们回家。”只是在回去的车上,乔皙又想起来一件事。车上坐着的除了明家夫妇,便是明爷爷和菀菀。乔皙犹豫了一会儿,但想到都是自己人,便也开口了“明伯伯,祝阿姨我妈妈来找我了。”这话立刻令其他众人都大吃一惊。见大家如此反应,乔皙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可我不想搬去她那里我还想住在家里。”“那当然”祝心音立刻大声地打断了乔皙的话,“谁说你要搬走了我不同意”“就是”菀菀在一旁帮腔道,“你确定她真的是你妈妈吗小乔姐姐你不要被人骗了哟。”乔皙自然是没有被骗的。两天过后,叶嘉莹亲自上门来到明家。明家夫妇早先便见过叶嘉莹,再加上十几年过去,她的容貌依旧如新,大家也没有再质疑她的身份。只是对着叶嘉莹这么一个多年来音讯全无、如今又陡然出现的母亲,明家夫妇难免有所不喜。想起乔父,明骏的态度就更不好了,人一走,她便冷哼道“当初老乔还躺在医院里,皙皙才一岁,这女人都狠得下心离婚,我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祝心音立场倒是比丈夫客观了一点,但难免也有偏见“她说自己是那什么集团的副总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的,你赶紧去查查我真怕这么个妈把皙皙带坏了。”明骏很果断地下了决定“那以后就不要让皙皙跟她来往了”“那是人家亲妈”祝心音忍不住瞪丈夫一眼,语气嗔怪,“皙皙就真是你儿媳妇,你还能拦着不让人家母女见面”顿了顿,祝心音又叹一口气,“你看皙皙今天,也没听见她叫妈,对那个女人态度也不算好可她来咱们家这么久,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像今天这样,能抱着狗在地上打滚”小丫头这是高兴的。可祝心音还是不信叶嘉莹的说辞。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阻拦住一个真心想看孩子的母亲叶嘉莹说的那些理由,不过是为自己找的借口罢了。只是很快,祝心音便知道了缘由。明骏找来的资料里,有一份叶嘉莹的体检报告。她生了病,再不可能有第二个孩子。明骏一看立刻勃然大怒“好啊果然是别有目的我这就去告诉皙皙”“你回来”祝心音赶紧拉住他,“你去告诉皙皙这个,和捅她肺管子有什么区别啊”明骏依旧怒不可遏“那就让她这样骗皙皙”祝心音想了想,然后道“算了,反正她也不会有其他孩子了”虽然这女人的动机不纯,可皙皙是她唯一的孩子,只要能保证她对皙皙好就行了。两年后。七月正值整个夏天最热的时分,白天大家都懒洋洋的待在家里,可一到傍晚,这群人又如蝗虫过境般的冒了出来。因为蒋一炜这周回国,只在北京呆两天便要回老家去,因此大家原本定在乔皙生日那天的聚会,便直接改在了今晚。蒋一炜是在大数院念了一年之后便转学到了普林斯顿,去了一念,这还是他第一次回来。在ktv的时候,大家就捉着他严刑拷问“说你在美国有没有发现明屹的小情儿”蒋一炜嗤之以鼻“你们怎么那么庸俗啊我是去挑战他的。”两人同在美国,再次竞争的最好机会便是代表全美大学生数学最高水平的普特南竞赛。只是遗憾的是,这一次的蒋一炜,依旧落败于明屹手下。此刻回想起来,他仍有些愤愤不平“明屹他也太变态了吧两年就修完了本科所有课,这就要去读博士了靠我还比他大一岁呢”当然,众人早已习惯明屹的变态,当下并不感兴趣这个,只是抓着蒋一炜继续逼问“明屹他真的没有小情儿那怎么两年都没回过一次国是我们皙皙的脸蛋不美还是身材不火辣”乔皙很无语,哭笑不得道“好啦,别拿我们开玩笑了。”明屹的确有两年没回国了。中间她也有过抱怨毕竟哪个女孩子不希望男朋友天天守在身边呢只是她知道明屹在那边的研究进展得十分顺利,他有自己的计划和安排,贸然打断肯定对他不利。既然男朋友不在身边,那乔皙只能努力跟上他的步伐。起先明屹忙得没空回复她的信息时,她便默默在网上搜他发出来的那些论文。看不懂她也硬着头皮看,等到了他们约定好的视频时间,两人便各自抱着一本笔记本在摄像头前,她问他答。她和大表哥的感情明明就很好嘛再说了,大表哥才不是那种在意肉体的人呢他们两个明明就是最合拍的精神伴侣嘛不过,乔皙还是气哼哼道“我下个月就要过去了,他要是有小情儿,那最好赶紧藏严实”当然,男主角不在,所以大家调侃了乔皙几句,便也就过去了。大家聊了一会儿天之后,又开始玩游戏。是很简单的抽牌游戏,抽到相同牌面的两个人,要面对面地仅距离30对视,谁先憋不住谁罚酒。乔皙一听便拒绝了“我不要啦。”她是有男朋友的人,和其他男生靠得那么近不太好吧盛子瑜过来拉她“知道你对你家大表哥一心一意啦你就过来凑个人头,抽到你也不算,行吧”乔皙总算是乖乖坐下了。盛子瑜将准备好的牌挨个发给大家。恰在此时,ktv包房的门被推开。乔皙百无聊赖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她整个人便怔住了,几乎要魂飞魄散。乔皙不自觉地松了手,手中的扑克牌滑落到地上。她捂住嘴,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明明是每天都一起视频的人,可怎么怎么她这会儿见到他,又觉得这么陌生两年,他更高更瘦了,皮肤也比从前黑了几分,轮廓越发的坚毅了。在包间里其他一众人的惊讶声中,盛子瑜自动自发的让出了乔皙身边的座位。明屹挨着她,在她身旁坐下。乔皙眼眶有些湿润,于是低下头去,不想被他看到。她小声问“你怎么回来了”明屹答“十七岁的生日我不在,十八岁的生日总该陪你过了吧”旁边纷纷嫌恶地扇扇鼻子“恋爱的酸臭味”大家嬉笑着继续先前的游戏。两轮过后,乔皙抽到了唯一有重复的那张牌红桃a。刚才她便表明了态度,这下明屹在这里,她自然更是要拒绝了。只是还没等她说话,一旁的明屹便将自己手中的牌一亮。也是红桃a。轮到他们俩对视,看谁先憋不住。蒋一炜在旁边提议“我们取消这个环节吧。”他实在是不想吃狗粮了。“那怎么行”明屹慢条斯理道,“愿赌服输。”说着他便将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放,然后转身看向身边的乔皙,“来。”乔皙微微侧过身子,努力调整好面部表情,然后抬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交汇,乔皙先是一愣。她觉得大表哥比以前要更帅了,更成熟了她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自己的唇角往上翘。明屹看着自己面前,仰着一张白净乖巧的脸蛋望着自己的小姑娘,没有过多犹豫,下一秒,他便直接捏着她的下巴,亲了上去。其实并没有吻太久,在乔皙大脑缺氧之前,明屹便松开了她。旁边众人被猝不及防地塞了一口狗粮,此时都是一脸懵逼。只有盛子瑜,在一旁感叹道“好骚的操作啊,我怎么没想到”乔皙的一张脸羞得通红,瞬间成了个红通通的大番茄。干嘛在别人面前这样啊她气得一把推开大表哥,跑进了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她总算是清醒了几分。算了算了,她才不和大表哥计较呢他可能就是想她了吧。深吸了好几口气,乔皙拉开洗手间的门打算出去,可谁知门才刚打开,一个人影便闪身进来。“啪”的一声,明屹将门重重带上,然后将怀里的女孩抵到了墙上。明屹宽大的手掌卡着少女纤细的腰身,他将她压在墙上,下一秒,便如狂风骤雨一般,重重地吻了上来。这个吻和先前那个浅尝辄止的吻完全不同。乔皙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半点动弹不得。他重重地啃噬着她的唇,几乎是要将她吞入腹中一般。他的吻如狂风骤雨般落下,密密实实地落在她的脸颊、耳背和锁骨之上。乔皙只觉得自己连话都说不全了,她的身体软成了一滩泥,想要推他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声音出口便成了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