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声息俱止。能量的冲击之下,夏宫的贵族们早在第一时间便晕了过去,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大片的灼伤,衣服也几成灰烬。男男女女,躯体暴露,交缠着躺了满地。武卫的情况稍稍好一些,也只是一点点而已——他们的军装中添加了特殊的材料,黛儿·兰登爆发出的异能,还不足以也将这些军服灼成灰烬。整个夏宫,唯一还站着的,唯有银发的少女。就连爱丽丝,也颤抖着,跪坐在地。地板烫得惊人,女子喘着气,只觉气管变成了风箱,呼吸都带着粗糙的声音。她抬起头,刚好看见少女转过身,目光朝她看来,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些什么。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微弱的、轻轻的呼唤声,在她的身后响起:“……殿下?”………………殿下……殿下。露露……殿下。这个名字,阿瑟只敢在心底偷偷的念出来。美丽的、温和的,总是用平静的目光,轻轻注视着他的殿下。就仿佛……在她的眼中,他是个人,而不是一块石子,一根朽木。“阿瑟……”——啊,是了,还会这样……轻柔的唤着他名字。在此之前,他不明白,‘阿瑟’到底有什么意义,与高贵的、拥有传世姓氏的贵族不同,‘阿瑟’只是他的训导教官,随手输入的两个字符。将他与几万名等候筛选的小奴隶区分开来。在附属学院,教官与训导师,叫他‘猪猡’;在宫廷中,贵族同僚们管他叫‘垃圾’、‘下等人’;所以‘阿瑟’,与‘猪猡’、‘垃圾’、‘下等人’……有什么分别吗?它只是一个符号,在寥寥几次登基资料的时候,代替其他的称呼,标记在他的身上。直到他被这个声音……轻轻的唤着。“阿瑟。”温柔的声音。“阿瑟……”呼唤着这个名字。——再多叫些吧。他忍不住生出些贪心的念头。记忆仿佛成了旋转的漩涡,零碎的而无序的掠过。冰冷窒息的育婴堂……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酷烈训练。倏然间,又转换为华美的宫室,满屋盛装的贵族,居高临下的围拢成了一个圈。而依靠在软垫上的女子,捏开了羽扇,神情间还带着致幻剂所带来的迷醉,兴致高昂的对他道:‘我可是兰登公国的公主,见到我,你应该跪下,恭敬的称我为‘殿下’。’殿下?于是紧接着,这些灰色而沉滞的记忆,如同冰雪般迸裂。那被他小心翼翼收藏在记忆深处的每一个细节,如海潮的浮沫,蒸腾、上升。‘你叫阿瑟?’‘你的仪容也很美……阿瑟。’‘辛苦了。’视线朦胧得仿佛蒙着一层雾气,光与影交织的幻境之中,一缕如流银般的长发,轻轻的拂上了他的眼睫。武卫微微睁大眼睛:“殿下?”他一开口,鲜血便倏然涌出了嘴角,青年却恍然不觉,只是认真的、努力的,睁大眼睛。他那湛蓝的双瞳,已然处于濒死的涣散,然而却仿佛在发着光。‘对不起……殿下’他的唇微微开合着,发出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呢喃。对不起呀……没有以最完美的姿态,等待您的召唤。“……”手掌下的心跳,已经弱不可察。叶游慢慢的收回手,她的精神束链接在武卫的体内,而现在,正在给她反馈最后的信息。——那是与她所相处的每一个片段。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都鲜明而清晰,从武卫的意识深处,源源不断的浮现。武卫的眼睛还没有合上,湛蓝的双瞳已经彻底涣散,再也不会如清透的宝石,散发出温润的色彩。叶游的目光落在了青年的胸口——他整个胸腔都凹陷了下去,胸骨几乎全数断裂,伤口附近还残留着强烈的放射性能量。在精神束的感知下,她也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这种能量与伤口形状,很显然,是黛儿·兰登的手笔。也只有她,能够直接穿透武卫的防护服,击碎他的骨骼与内脏。至于她动手的原因也很简单——阿瑟没有如她所愿,开口唤她‘殿下’。“……”叶游说不清楚现在的心情。仿佛……她只是随意的,在路边,抚摸了一只流浪的小狗,于是他就牢牢记住了她的气味,认定了她。“虽然……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少女伸出手,轻轻的按在阿瑟的心口。她用宛如呢喃一般的声音,轻柔的道:“但是,如果你能醒来,只此一次……我愿意你叫我,露露殿下。”话音落下,她毫不犹豫的释放出了数量庞大的精神束,细细密密,交织成网,转瞬间扎入了青年的身体。这精神束的数量是如此的多,以至于几乎凝聚成实体,以肉眼可见的厚度,将武卫的身躯包裹在内。一个声音,有些迟疑,有些惊讶的:“……你在做什么?你在……收拢他的精神体?”叶游转过头,便看见爱丽丝那不可置信的表情。接触到她的目光,很快的,女子脸上的表情,慢慢的显露出一丝犹豫,最后,她垂下眼眸,避开了少女的视线,不太情愿的:“拜见您……伊芙露殿下。”回廊内一时寂静,唯有爱丽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过了片刻,她才听见少女有些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嗯。”爱丽丝垂着头,内心苦笑。毫无疑问了,这个少女,是帝国的公主。昨天晚上,她还在与父亲提到这位公主,没想到今天就亲眼见到了真人。想到长久以来,关于这位公主的传闻,爱丽丝不禁有些气闷。她带着一点不满,意有所指的道:“殿下……请原谅我先前的冒犯。我并非是故意的,实在是没想到……您居然是这样的人。”——帝国公主是个异能者,也不是那个大家口中的‘好人’公主,但爱丽丝完全不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她只能痛苦的得出一个结论:整个贵族圈都被这位伊芙露公主欺骗了,至少,她绝对是有意隐瞒了异能。这隐含着抱怨的质问,叶游没有马上回答。她先是轻轻的收回了放在武卫脸上的手,接着,捡起阿瑟摔在一旁的头盔,通过内置的代码,给防卫中枢发去一条指令。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来,平静的看着女子:“你在指责我吗,爱丽丝。”“……我可不敢。”女子偏过头,避开了少女的视线。“不过,公主殿下,”她忍着气,“您打算怎么办?”夏宫的台阶上,满是不知人事的贵族男女。爱丽丝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而将视线……投向了黛儿·兰登。几乎不需要再特意去确认,光凭肉眼,爱丽丝就能分辨出……躺卧在地上的女子,已经是具尸体了。——就在她的眼前,帝国公主……谋杀了兰登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最重要的是,这位公主殿下一点也没有掩饰,直接动用了她的异能,若是使用了别的手段,尚且还能搪塞过去,但现在……在爱丽丝还在思考着兰登家族会有什么反应,便听一声轻柔的:“你说那个?”她抬起头,便看见帝国公主轻轻弹动指尖,一簇能量如闪电般,扑到黛儿·兰登的身躯上,紧接着,灼热的热能便直接将她的躯体化为了一蓬雾气!爱丽丝吃惊的退后了一步:“你!”她瞪着帝国公主,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如此干脆,连黛儿·兰登的躯体也毁掉了!“殿下,”她忍不住道,“黛儿……好歹也是兰登家族的继承人啊。”“您这样做……不觉得太过分了吗!”紧接着,她便听见帝国公主轻轻的道:“过分?”“爱丽丝,”少女的语气淡淡的,“你比我想得要蠢一点。”说她蠢?!即便面前站着的是公主殿下,爱丽丝还是感觉到了被冒犯,她愤愤地的道:“您以为,毁掉黛儿的身躯,就能将这件事情遮掩过去吗?”想了想,她又补充道:“难道您还能将这里的贵族全都杀掉吗。”“我确实不会杀掉他们。”少女却只是轻轻的瞥了她一眼:“不过不是因为不能,而是不想。”“当然,我闯入这里是个意外,”少女继续道,“现在还不能让黛儿·兰登身死的消息扩散出去。”紧接着,遍布夏宫的精神束,骤然发出了指令。爱丽丝一怔——又是命令信号!“你……”说到一半,她犹豫的改了口,“您做了什么?”“只是抹掉了他们一些不该有的记忆。”少女微微勾起唇角:“这样一来,黛儿·兰登,就只是暂且失踪的状态了。”“而你……”在女子的注视之中,帝国公主伸出手指,轻轻的戳了一下她的胸口:“在精神暗示的作用下,就会是黛儿·兰登失踪案的第一嫌疑人。”女子倏然睁大眼睛。——要把这件事情推给她?“你……”她激动起来,但才说了一个字,便感觉身体仿佛被束缚了一般,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她立刻意识到,公主已经锁上了刺入她精神世界的精神束……这意味着,她已经暂时成了由她操纵的木偶。爱丽丝忍不住在心底破口大骂:‘卑鄙!’“别忙着生气,”叶游轻声道,“只是嫌疑,你不会立刻被问罪,而是会被投入异能者监狱。”——异能者监狱!爱丽丝感到愤怒在灼烧着她的心脏:‘那种肮脏的地方……’‘这算什么……帝国的公主,就是这样的人吗!’紧接着,她听见了一声轻叹。“真是的……”迎着女子那被愤怒所灼烧的视线,少女微哂:“你应该感谢你的姓氏,让我还愿意救你,你这个笨蛋。”‘嫁祸给我,反而是救我?!’帝国公主那纯黑的眼眸,如同平静的夜幕,直视着爱丽丝:“没错。如果今天……我没有恰好走入夏宫,那么,要不了多久,兰登一族,与你的家族,内尔,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个宇宙。”“仔细想想吧,”她眼波微漾,终于流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气质,“为什么,在内尔一族被冷落这么久以后,你的父亲,会突然得到召见。”爱丽丝那饱涨的怒意,骤然像被泼了一桶冰水。她怔怔的看着帝国公主,忽然间想起昨晚与她的父亲,赫尔曼的对话。‘今天……陛下总算是召见了我。’‘我与陛下提起你的异能,即将突破中级,陛下很是嘉许……’恐惧如一张网,擭住了爱丽丝的内心,她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甚至因为极大的惊惧,竟然短暂的摆脱了精神束的控制,发出了微弱的:“同阶……相斥……”紧接着,她眼前一暗,捆绑着她意识的精神束,因为她剧烈的情绪,而产生了强大的收缩力,直接将她冲击得晕了过去。女子的身躯不由自主的软倒,叶游上前一步,赶在她摔倒之前,扶住了她,将她慢慢的平放在了地上。遍布夏宫的精神触角,如退却的潮水,倏然回拢。叶游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她没有因为精神束的冲击而产生意识震荡,便转过身,走到了武卫身边。整个夏宫,唯有青年的身上,还缠绕着属于叶游的精神束。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体表却仿佛蒙着一层微光。少女伸出手臂,将他横抱了起来。她与青年的体型对比悬殊,于是叶游稍稍偏头,让青年靠在她的胸前。“走吧。”她温和的道:“回明珠宫。”白日高悬,光影炫目。从宫廷中传出的消息,不过半日,就已经飞驰入内尔的宅邸。接到禀报之前,赫尔曼正在午休,他习惯于在不太忙碌的时候,躺在庭院的藤椅上,享受一段闲暇时光。于是,等那名宫廷侍从,随着仆人的引荐前来时,他正睡眼朦胧,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内尔大人,”于是,那名在赫尔曼看起来如一根晾衣杆的高瘦侍从,又重复了一遍,“您的爱女,爱丽丝·内尔小姐,涉嫌袭击了兰登家族的黛儿伯爵,如今已经被暂时收押了。”他说的每一个字,赫尔曼都能听明白,拼凑到一起,却让他久久没有回过神。“主人,主人?”仆人小心的道:“那个……您醒了吗?这位大人,还在等您的回复……”赫尔曼那胖胖的身躯,猛然从藤椅上跃下。“爱丽丝!”他高声的惊叫着,甚至忘记了保持仪态:“我的爱丽丝……被关起来了?”很快,内尔那沉寂的宅邸,宛如被泼了热水的鸡笼,扑腾了起来。一件件珍贵的收藏品,被流水一般,从仓库中搬了出来,堆满了大厅。赫尔曼尤嫌不够,他驱赶着仆人:“再多搬一点!”因为焦急和疲倦,不大一会,他就满头大汗,在椅子上颓然的坐下了。“怎么会这样呢,”中年人六神无主,“我的爱丽丝啊……怎么会去袭击黛儿?唉,我就知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傲气……不知道现在去赔罪,还能不能得到兰登家族的谅解……”越想,他就越是焦虑。自从父亲被皇帝冷落,他算是半强制的,被推上了家主的位置。然而赫尔曼很清楚,他根本没有父亲一半的才能,努力拼搏了几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内尔衰落下去。现在的内尔一族……要怎么去跟如日中天的兰登家族相抗?他满心的不安,反倒是将最初前来汇报的仆人,以及他身边那前来传递消息的宫廷侍从晾在了一遍。他发着愣,耳边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这是怎么了。”中年人如同被电打了一般,猛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出现在门口的身影:“父亲?”“赫尔曼,”人影唤着他,“你在做什么?”然而中年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只是一个劲的重复着:“父亲!真的是您……”于是来人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侧的宫廷侍从。“这位大人……”他发出了些许惊讶的声音:“您是……明珠宫的侍从?”………………天边染上一缕霞光时,叶游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信息。此时她刚刚沐浴完毕,发丝还在滴着水珠。少女坐在光洁的玉榻上,一边擦拭着发丝,一边打开了时政版块,阅读今天的头条新闻。她刷新了几次,果然刷出一条最新的简讯,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半晌,唇角微勾。等到她晾干了发丝,蜜拉的身影也出现在门边。“殿下。”侍女朝她行礼,而后流露出迟疑的神情来。“怎么了,蜜拉。”叶游柔声问:“还在生气我没吃早饭吗?”“不、不不……”侍女连忙摆手,赶紧说道:“那个……是有访客来了。”她露出迷惘而又吃惊的表情,令她看起来仿佛在梦游一般:“是内尔家的公爵……嗯,就是那位特别有名的,曾经给陛下当过帝师的……来拜访您,殿下。”“现在,他就在宫门外……只不过……”说到这里,蜜拉为难的咬住了唇,声音也磕磕绊绊的:“他、他……”“我知道了。”叶游及时的道:“谢谢你来汇报。”她从玉榻上起身,随手披了件小帛,便披散着长发,还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朝门外走去。灿烂的霞光倾泻而下,明珠宫那镶嵌满宝珠的宫道,似乎在这霞光中,幻化为一道落入人间的星河。而在这‘星河’上,一道人影,恭恭敬敬的伏跪着。那是名青年,浑身只穿着一件白袍,没有佩戴任何代表荣耀或者身份的装饰品,伏跪在台阶之下,白色的长发铺了满地。听见响动,青年抬起头,微醺的霞光下,他的双眸,如蔚绿的湖泊,荡漾着绝世的风波。他的眼睫轻眨,目光只与少女轻轻一触,便又伏下身去,清澈如泉流的声线,回荡在庭院之中:“艾德里安·内尔,前来向殿下请罪。”良久,叶游轻轻眨着眼睛。——艾德里安·内尔。“您就是……”少女语气轻柔,“爱丽丝的祖父,内尔一族如今的掌权者,艾德里安公爵吗?”“在您的面前,”‘青年’依旧伏跪着,“艾德里安,只是一介罪人。”他的声音仿佛有磁场,在空气中震荡出动人的余波。然而,直到他的尾音彻底散于风中,也没有任何回应。即便如此,青年也只是耐心的伏跪着。随后……他感觉到一缕发丝,被轻轻的抚摸了一下。淡淡的香气,以及湿润的水汽,忽然间缠绕了过来。艾德里安的身躯微晃,青年抬起头来,便看见帝国公主蹲在他的身前,距离靠得异常的近,如同黑钻般好看的眼眸盯着他的脸,眼神中有些许严肃的疑惑。紧接着,一只手穿过他的发丝,贴在了他的脸颊上。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殿下?”叶游回过神,少女十分自然的将手揣回怀里,柔声道:“让您见笑了……我从未料到,从储珀朝便开始活跃于政坛,历经三朝的老臣,居然看起来会这样的年轻。”她站起身来,唇角微翘:“那么……公爵大人,您是为了什么,来拜访我的呢?”“来向您谢罪,殿下。”青年也随之直起身:“这段时间,内尔对您多有冒犯,我已经悉知。”“嗯。”叶游轻轻的应了一声,不置可否。“以及……”青年接着道:“向您道谢,感谢您愿意拯救内尔一族,免于灭族之祸。”晚风温和的吹拂着枝梢,青翠的叶片翩然落下。叶游对身边的侍女道:“蜜拉,你先下去吧。”等到周围没了别的人,她在藤椅上坐下,托腮看着青年:“公爵大人,为何要谢我。”艾德里安仰起头,他那如湖波般蔚绿的眼眸,凝视着少女:“殿下。”他的声音清澈而温和:“我可以多说两句吗?”“请说。”“两个月前,兰登家族,将黛儿·兰登送入首都,名义上是求学,实际是来讨封。”“请恕臣直言……兰登一族,是不可能得到封权延顺的。”他微微一笑:“毕竟,一个可能脱离帝国掌控的公国,是绝不被容忍的。”青年没有明说,究竟是谁无法容忍。“而陛下对黛儿·兰登的优待,也是有意为之。”叶游轻声道:“您是这样认为的吗。”“殿下,这是必然的。”艾德里安缓缓的道:“纵容,而不加以制衡;高高捧起,将兰登的鼓吹膨胀,才能令他们迷失,而后犯下致命的错误。”“而因为爱丽丝的存在,殿下……同阶相斥,这是异能者之间流传的铁则,虽然中级异能者之间的排斥并不会太过严重,但结果是可以操纵的。到了那时,内尔一族,便会成为一柄刺向兰登的尖刀。”叶游没有说话。少女坐正了身体,目光平静的注视着青年。“不愧是公爵大人,”她轻柔的道,“仅凭一些破碎的消息,便能看出整个脉络。”她不由回忆起昨天的一幕。——久被冷落的内尔一族,居然会被她的父亲召见,赫尔曼·内尔,宛如亲密重臣那样,伴游在皇帝的身边。这是很反常的,叶游非常清楚,她那位父皇到底是为了什么冷落内尔一族,要说他会重新启用内尔的任何一个人,那都绝不可能。直到今天她踏入夏宫之前,这都是件令她疑惑的事情。然而,在见到黛儿·兰登之后,一切就都很清晰了。少女的表情有些复杂。——正如艾德里安所言,黛儿·兰登那副迷醉不知事的样子,是她的父亲,有意纵容出来的。让她居住在夏宫,允许她日日开宴,无视她大肆交好贵族。这一切,传递给兰登家族一个信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一个曾经与皇室联姻的传世贵族,若不犯下大错,又怎么能彻底铲除?而在这个时候,皇帝亲切的召见了内尔。“公爵大人,”少女意有所指,“您的睿智,并没有遗传给赫尔曼分毫。”如果今天,她没有无意间走入夏宫,直接击杀了黛儿·兰登,那么,要不了多久,爱丽丝也会如黛儿那般,被高高的捧起来。最终,这两名即将突破的异能者,会聚集在宫廷,中级异能者之间的同阶相斥当然不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可到了那时,就由不得她们了。她们必然会‘因为同阶相斥’而两败俱伤。这就是她父亲的打算……不动声色间,让这两个家族内耗,接着让兰登、内尔,无声无息的消失于这个宇宙。——只不过,比起让内尔消失,她却有别的打算。她收起心中那缕似叹息又似感慨的情绪,将目光重新聚集在艾德里安的身上。“公爵大人,”少女站起身来,“您觉得,我为什么要冒着令我被父皇斥责的风险,保下内尔一族呢。”青年那纤而长的眼睫轻颤着。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捧起了他的脸。“公爵大人,”叶游注视着他如湖一般的双眸,“想必您知道,这宇宙间,最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是哪个家族的吧。”少女的手指纤细而温暖,青年微微的仰头,却并不敢彻底的避开,于是他的每一丝颤抖,都清晰的传达给了她。“……是您的母系,雱真皇室。”——没错,宇宙之中,最为强大而著名的精神系异能者,自古以来,几乎都出自于如今三大帝国之一的:雱真。少女缓缓的展开一抹笑容,她的眼眸,却好似在微微的发光。“我的母亲嫁过来不久,您就突然被贬斥……这其中的原因,您隐瞒了十几年,不……从头开始算起,您已经隐瞒了个秘密,一百多年。”她轻轻收拢指尖:“首都中无人不知,您只是一个区区的二阶异能者,虽然也是罕见的精神系,但却只是毫无用处的强化型。”“因为这个原因,您在政坛上以幕僚的身份活跃着,并没有谁起过疑心。”“直到同为精神系异能者……我的母亲,嫁入奥莱皇室为止。”叶游拂开艾德里安脸颊边一缕发丝,柔和的道:“精神异能者之间是会有感应的,于是您的秘密就终于瞒不住了……”“艾德里安公爵,您其实并不是二阶的异能者,而是至少突破了四阶。”“您的异能,也不是精神强化……而是最被人所忌讳的,感知。”叶游收回取深层思维。一个臣子,却随时能窥探皇帝的内心,这才是您被彻底贬离权利中心的原因。”庭院中一时寂静。最后一缕夕光,也已没入大地。夜幕洒下温柔的黑纱,宫道两旁的灯亮起了柔和的光芒。艾德里安的喉结微微的滑动着。“如您所言,”他的声音依旧动人,“殿下。我的确是……感知型精神异能者。”“您不必如此紧张,公爵大人。”帝国公主那柔和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灯光之下,银发的少女,面容被光影着氤氲,有种绝世的风采。“艾德里安。”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青年一缕白发:“我与父亲不同,我不会忌讳您的精神异能。”“相反……”迎着公爵的目光,叶游轻轻一笑:“我很希望,得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