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改变江浅浅的决定,很难。“也好。”半响,何诜诜眉间一松:“你留下也好。最危险的地方……也许反而最安全。”死刹绝对想不到,辛辛苦苦寻找的塔主其实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如果情报属实,工程师里真的出了背叛者,那么千方百计入塔的死刹,不过是在扑空。江浅浅淡淡一笑。“死刹,如何处理?”何诜诜问。面容又恢复以往的无波。如果江浅浅真的需要,必要的话,她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不惜打破一些戒条,付出一切代价。江浅浅明白何诜诜话里的意思。伸出手,像小时候一般牵着姐姐的手摇晃。深不可测的表情褪去,比起平常恬然安静的模样,又平添几分俏皮。哪怕世界再糟糕,也有人会一直站在她身后。江浅浅做的一切,不只在捍卫她的地位,更是在保护她的家,保护她爱的人。塔对她们而言,从来不只是一座碧玉雕石砌成的建筑,不只是神秘莫测的无上力量。江浅浅摇摇头:“不用。平白失了身份。”如果行事和死刹一样不择手段,他们之间的差别又在哪里呢?“击垮死刹的方法并不难。擒贼先擒王,广遥要死,尽快。”何诜诜:“他挺难杀的。”副本难不住他,江浅浅下的几次黑手效果都甚微。江浅浅:“塔里难杀,塔外呢?”何诜诜:“但你不是——”不要顾汀州动手么?按江父以人治人的思略,除去广遥最佳的人选是钟斯羽或顾汀州。最后定下是顾汀州。一步一步,连地狱变的副本都是刻意定好的,可江浅浅却突然说要自己来。无法借助副本,又在塔外,江浅浅怎么自己来?江浅浅:“塔的至高公正在上,我不曾伤害任何人,监管的任何塔外抹杀行动也都符合律令。”“不过,如果非刻意攻击下,因对方主观避险失败而遭受的牵连,就与人无怨了不是么?”“毕竟意外,总是时不时就会发生。”何诜诜挑了挑眉。“胖爷,胖大爷?”长长的小巷里,传来男人微急的呼唤。没有人回应。“妈的死毛胖子!”烛阴低声悄悄骂。无比巨大的拱桥般的身形,突兀出现在蓝灰色的砖岩上。黑暗中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墙上滑下三道长长的抓痕。痕迹缓缓逼近,越接近烛阴就越深。“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好汉是时候要认怂,烛阴的力量是塔封了,胖大爷的力量是塔给的,这打起架来谁挨揍很明显。后妈养的自己,没法和塔的亲儿子胖大爷相比。更何况,斯文人哪能和畜生比?刮破皮肤掉的可是真鳞甲,哪和那长毛小混球似的,一拳打上去宛如弹棉花。雪白的尾巴糊了烛阴一脸,甩着他的脑袋左右摇摆。烛阴吐掉满嘴毛:“也就敢在我面前撒野了。”给顶头上司当暖脚毛毯踩的时候你当我没看见。咕噜噜,银牙闪过一线冷光。烛阴连忙指着不远处:“来了来了,果然两个在一起,快干活!让那老混蛋跑了你我都要完,看见旁边那个长发小白脸了么,他怎么敢比你好看,弄他!”不远处,大长老正引着广遥往小巷尽头的一座暗塔去。塔主既然不在,那空下的位置被别人先占上她也没什么可埋怨的。大长老负手:“嘉世同光那边都安排好了?”所谓的破晓之战再开,塔主又想把同光和嘉世推到前面。但这次,死刹不会给她机会。广遥:“同光比较棘手,但顾汀州应该知道做个聪明人。至于钟斯羽……”轻轻一笑,碎发在微凉的风中吹散,滑过形状优美的下颌,明明是的华丽柔美的一幕,周围的空气却像渗着阴凉。“看样子他是执迷不悟,要和我们作对到底了。”无视警告,就要有承担代价的准备。广遥抬首,昏黄的路灯一闪闪。大长老点头,现在不是和同光嘉世算账的时候,只要他们不动,解决完塔主再来处理他们就很简单了。“喵呜~”小巷旁的暗影里,忽然传出一声低低喏喏的轻声喵叫。夜晚的偏僻角落,有野猫是很正常的,但这看似正常的一声兽呼,却让大长老刷一下白了脸。这、这个声音是——阴影像是融化的蜡油,无尽弥散,黑暗中两个幽绿硕大的灯笼,忽的亮起。塔主不主杀,但塔却赐予了塔主杀戮的随从。一只通体洁白,雪豹般皎洁身形流畅的异兽自暗影里缓缓走出,像豹,却比豹更大,三只强有力的尾巴愉悦般轻轻摇动。它张口,猛地喷出便是一口蓝色火焰。逼仄的小巷如狭管,被挤压的火焰火龙般扑了上去。水火最无情,吞噬和抹杀范围内的一切。……另一座暗塔,无声无息中自小巷另一头出现,铁门吱嘎一开,有轻巧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大长老躺在地上,进的气眼看没有出的气多。一张白纸,缓缓悠悠的飘下,条条句句,列数他的罪状。蹲在一旁的烛阴用很是惺惺作态的怜悯般开口:“多久没回塔了啊,大长老?”早就变天了都不知道。死死的瞪着眼,大长老不能瞑目般看走进的少女。……塔主塔主看向烛阴:“跑了?”烛阴抿了抿唇:“跑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胖大海出手,广遥马上意识到这就是个一石二鸟的陷阱,就在烛阴面前,不可思议的大变化人般就那么原地消失了。塔主:“消失?”烛阴不说话了。大小缩了无数倍看上去就像是只正常大猫的雪豹胖大海在塔主腿边蹭来蹭去。“那是个什么东西?”塔主终于纡尊降贵般在大长老身边蹲下,淡淡问道。那个广遥反常,无关特质。大长老咳着血,嘴角呲着笑:“是能要你命的东西,杂种。”烛阴一瞬冷脸,露了露兼牙:“老东西,你非尝试一下被片个百八千刀的感觉是么?”塔主脚边的胖大海也嗖得炸起了全身的绒毛。明明月明星稀的夜晚,却像酝酿着闷雷般飘来了阴云。杂种?塔主倒似乎并没有被这两个字冒犯,她提了提手套:“谁要谁的命,不妨拭目以待。……但你看不到了,整个长老会也看不到了。”大长老喘着粗气:“果然不叫的狗,才咬人。呵,倒是看走了眼,原来你不是个瑕疵品,江浅浅。”塔的主人不能使用能力,并不代表没有能力,长老会最看不上江浅浅的一点,不是她不能,而是她没有。因为她父亲鬼迷心窍娶了个卑贱的凡间女人。“我对你……其实是觉得可惜的。”江浅浅走进月光下,雪白的额头秀美的鼻线拢在一层柔光里,恍惚一尊琉璃玉像。异常平静,江浅浅甚至又对长老笑了下,她重复:“答案。”大长老:“什么答案?”江浅浅很耐心:“广遥。”大长老不说话,却见江浅浅又笑了一下,随机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大长老的脸,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去了,唇瓣不住的在抖。“如果我不能满意,对长老您来说,最后的夜晚也许会进行的格外漫长。”烛阴奉命退下,原地只留抱着雪白大猫的江浅浅和垂死难死的大长老。深夜巷子深处一阵阵凉风,路灯闪了一瞬后蓦的熄灭,空气里隐隐约约飘来一阵腥臭味。“看来正好有塔兽路过,”江浅浅直起身:“封条的作用是禁止塔兽在现实中伤人,但高高在上的长老,应该不是那种卑贱的存在吧?”“是、是你!”她知道,知道他们在打塔兽的主意。红封不是好巧不巧没有彻底解除,而是刻意如此!大长老一眨不眨死死看着平静微笑,看似平易近人的少女。所有人都觉得眉间带霜雪的何诜诜像父亲,书笔年华的江浅浅更似出身大家闺秀的母亲。貌美,柔软,是暗室里珍藏的易碎青瓷。“你和你姐姐,其实半点不像。”“我告诉你。”大长老深深吸气,江潮之面前不识时务很愚蠢,他女儿江浅浅面前当顽石就更愚蠢了。“广遥——是塔兽之子。”素色的雪白长裙,江浅浅低着头走在烛园的小径上。“撞树。”清凌凌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江浅浅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额头离棵老梧桐只有半指远。说话的是何诜诜,她打量了一下江浅浅:“你如果还想继续呆在同光,就最好把你一脸高深莫测收起来。”江浅浅笑了笑,安静美好的样子便一下就回来了。何诜诜:“大长老呢?”江浅浅:“被愤怒的塔兽撕了。叫了一晚上,看来法力深厚也不是什么好事。”何诜诜:“他什么都不肯说是么?”江浅浅:“他都说了。”随即,江浅浅把大长老知道的事情都说给了何诜诜。“……塔兽?”一向面无表情的何诜诜都忍不住微讶。何诜诜皱着脸:“塔兽可一般长得都满特殊的。他是谁的孩子?”江浅浅:“最棘手那个。”“浅浅姐你回来了,”正这时,不远处带着白色粗线手套剪树上果子的姜林打招呼:“诜诜姐也来了!”停止了谈话,江浅浅小跑到姜林梯子下帮他举筐子。有说有笑,金黄的柿子一个个往下掉。忽然,江浅浅好像愣了下,她手上一停,柿子便擦着筐子的边,直接落在了地上。熟的正好的柔软果子,落地便摔了个稀巴烂。姜林:“浅浅姐你怎么了?”“我来吧。”何诜诜看了一眼,帮江浅浅接过了堆了不少果子,看上去微沉的果筐。江浅浅微微偏头,没有说话。“姜林!社长叫你!”金黄落叶尽头,脚步声响起,糖丸急促着小跑了上来。社长是顾汀州,唐纨那么叫,只有可能是正事。“来了!”拍拍手,姜林直接从梯子上跳了下来。何诜诜皱眉,刚想拉江浅浅一起跟上去,就听她缓缓道:“出事了,钟斯羽……好像进了塔。”何诜诜一瞬直起了身。到了同光的客厅,发现顾汀州果然一脸严肃的看着电视屏上播报的时事新闻——一辆红色轿车与运货卡车在山路相撞,两车双双翻进山崖。轿车车主,就是钟斯羽。只顾得上简单打了个招呼,顾汀州匆匆忙忙便要去楼上打电话。钟斯羽会进的是他自己的塔,第九层。毫无疑问是相当致命的一层塔,千般准备万般考量都嫌不够郑重,偏偏钟斯羽就这么意外直接撞了进去。说能帮忙都只是虚话,顾汀州唯一能做的就是核实钟斯羽到底在临时情况下带了多少道具进去,有没有紧急保命的。估算他通关的可能,以及……做好他回不来的准备。这种情况下,嘉世负责人的仓促更换,无疑会影响到盟友同光。客厅里只剩姐妹俩,何诜诜转身就往外走,却被江浅浅一把抓住了:“他既进了塔,生死在塔,我们什么都无法做。”何诜诜:“他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时候说要进塔?”轻轻推来江浅浅的手,何诜诜平淡道:“我只是送你回来,现在你回来了,我自然要走。”江浅浅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看着厅门缓缓关上。一个人,她静静看小厅里陈列的排排相框。黑白底色,海上升朝阳的同光,和月桂冠缠绕多角星的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