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停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时候。
川然没有给人接过生，也不准备给人接生。
篝火的火星子四溅，暖意弥漫在四周，驱散了阴寒和潮湿，惊鲵靠在一旁的大石头旁边，玉腿之间有血水渗出，汇成了小股水流，看上去应该是羊水破了。
“快生，生完我再杀了你。”
他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
做杀手的，哪个人手上不沾血？当初惊鲵肚子里面的孩子父亲用自己身子护在惊鲵的身前，生怕她受伤，却被惊鲵一剑捅死。
那个时候的惊鲵，可没有半点的怜悯之心。
“谢谢……”惊鲵面色苍白，痛苦之色乍现，全身都在颤抖。
川然用木棍拨弄着柴火，淡淡说道：“不要跟我说谢谢。”
“我不杀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因为罗网没有给钱。”
他一向很有职业道德。
别人不给钱，他绝对不做事。
惊鲵已经没有再听川然说话的意识了，下身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难以忍受，她死死抓住地上的一把被篝火烤干的沙土，用力攥紧，寄希望于以此缓解自己肉体上的痛苦。
持续了不久，言的出生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啼哭声，浑身黑黑皱巴巴，难看极了。
新出生的婴儿都是这样。
望着张大嘴巴用力啼哭的言，惊鲵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她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
挥剑斩断了脐带，惊鲵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浑身都是汗水，火光映照在她精致的脸颊之上，母性的光辉点点照耀。
她用尽身上仅存的一点力气抱起了自己的孩子，放在自己的胸口，对着川然虚弱恳求道：“求求你，救救她……”
“我这些年攒下不少的钱财，被我埋在了齐国的一处旧宅子里面，全都给你……”
川然迟疑片刻，问道：“多少？”
“一万。”
“不够。”
“我……只有这么多了。”
惊鲵面色惨淡，她心口开始惶恐，虽然对方不杀她的孩子，但是如果她身死之后，没有人照看言，那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必死无疑。
密林苍翠，里面有豺狼，有虎豹。
连爬都爬不动的婴孩，如何生存？
川然注视着言，它浑身都是羊水，皮肤褶皱许多，看上去极丑，却带给他枯寂的心一些说不出的波澜。
这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也许这个婴儿并不知道，她的出生到底是怎般的不容易，有人为了她的生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
“你杀了无名？”川然忽然岔开了话题，向惊鲵问道。
那张美丽的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眼中掠过一丝悲伤。
“是的。”
她还记得无名拥抱她的时候，那种温暖，也许再也不会有。
“我也杀了言的父亲。”
“很多事就是这样，等到后悔了，却也失去了弥补的机会。”
“当初为了一口饭食，为了活着加入了罗网，生活永远只有杀戮与尸体，我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而活着。”
“我没有机会思考。”
川然沉默了片刻，篝火劈里啪啦的声音不断浮现，一抹红日从东方露出了头，耀眼却很温暖。
光芒自大地尽头缓缓扩散开来，黑夜像是泡沫一样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子，剑光轻挥，惊鲵的一条藕臂伴随着血花飞了出去，正是她那只持剑的手。
躺在地上的惊鲵没有发出叫声，才经历了分娩，她对于疼痛已经有了较强的抵抗力。
只是原本就苍白一片的脸色，更加的苍白。
川然一指点在了惊鲵的伤口旁，帮她止住了血，起身收剑入鞘，平静开口道：“我不废你武功，你可以保护她。”
“自今日起，惊鲵便死了。”
他不会为了一个满手罪孽的杀手而心软，只是她怀里的那个婴孩哭声让川然觉得不舒服。
孩子有多纯净，川然在这一刻就觉得自己有多脏。
惊鲵微弱抬头，看见川然略带落寞的背影远去。
带着她的断臂和惊鲵剑。
“谢谢！”她费劲全身的力气，大声说道，声音略带嘶哑。
她一定要说出这句话。
惊鲵记得自己没能对自己相公说这两个字，也没能对无名说这两个字。
于是她再也没有这个机会。
红日拉满了整个天穹，惊鲵抬头望天，温暖的阳光洋溢在她的身上，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缓缓滴在地上的泥土里，消失不见。
她微笑着看着怀里的言，伸出仅剩下的那只手手指轻轻拨弄开言湿哒哒的头发。
“言，娘带你走。”
“娘带你离开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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