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 整个卧室都静了下来。
湿热的雾气环绕着两人, 低气压渐渐弥漫环绕。
他们眼对着眼, 无声地看着彼此。
过了好一会，贺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喉咙动了动, 道：“你真的想好了？”
季屿直直地看着他，点头：“嗯。”
他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下，因为感觉到了压力。
虽然眼前那双眼睛好似水洗过的黑宝石, 帅气又干净, 但他就是从中感受到了震惊、犹豫、不舍等复杂的情绪。
这些情绪令他纠结, 也令他内心的负罪感不断滋生。
他们讨论的, 毕竟也是一条小生命。
见贺宙久不出声, 季屿攥了攥手, 又道：“你说过的，选择权在我。”
贺宙抿了下唇：“是，我说过。”
“你还说过, 你会尊重我的决定。”
“对，是我说的。”
“那我现在的决定就是……不生。”
季屿说，“我想的东西你都知道的。”
贺宙胸膛起伏了下：“我知道, 也能理解。”
他抿起唇, 眼眸微垂，目光落在季屿的肚子上，嘴唇张了张, 又要开口, 季屿却在这时挪开目光, 转过了身。
他避开贺宙的视线，走向小宇宙，一边把玩具耳朵从他嘴里揪出来，一边故作轻松道：“你能理解就好。那要不就这样吧，这个周末，我就去医院，去把手术做了。”
“周末就去？这么快？”贺宙诧异。
季屿嗯了声：“我查过，这个手术早点做比较好。”
贺宙神色复杂地看着季屿，闷了半晌，最后吐出一句：“知道了。”
过了会，又补了句，“我陪你去。”
“好。”
季屿虽没有看贺宙，但想也知道他的神情如何。
他等了许久，听到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才松了口气，两边肩膀瞬间垮下去许多。
他四肢摊开往床上一躺，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小宇宙看到后咯咯乐，玩具小老虎也不要了，吭哧吭哧地爬到他身上，把小脑袋往他肚子上一贴。
“嘿咿~”声音奶声奶气的。
季屿揉揉他的脑袋，随口说：“嘿什么呢？”
“啵啵。”肉乎乎的脸颊在季屿的肚子上蹭了蹭，小宇宙撅起小嘴，又亲了两下。
季屿心里有事，没注意小孩子的玩闹。
他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敷衍地抚摸小宇宙的后背。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片刻后，长长舒了下气。
从当晚开始，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有些怪怪的。
贺宙不怎么笑了，话也少了，在这段关系中季屿本就是属于被动的那个，这么一来他更是没什么好说的。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也还是这样，他们之间即使有交流，也不咸不淡的。
“放学见。”校门口，贺宙下了车，冲季屿和贺娇挥手。
“好，放学见。”季屿也挥了挥手。
贺娇这时反倒显得更活泼一些：“晚上你们回去就好，不用等我，我要跟朋友一起去看电影呢。”
贺宙嗯了声：“到时候给我发定位。”
贺娇：“没问题。”
三人分开，贺娇和季屿一道走。
两人和前两天一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差着大概两三米的距离，可走着走着，贺娇的步子慢了下来。
等季屿从思绪中回笼，就发现自己身旁多了个人，是贺娇。
小宇宙的事情他们都没有告诉她，不仅他们没说，贺雄也没有说，因此贺娇还被蒙在鼓里。
只听贺娇清了清嗓子道：“那个，你跟我哥怎么了？”
季屿道：“我跟你哥？没怎么啊。”
“没怎么？”
贺娇狐疑道，“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们今天都没什么交流。冷战呢？”
季屿笑了笑：“刚起床正犯困呢，能有什么交流？我跟他没事儿，不用担心。”
“不说就算了。”
贺娇觑了他一眼，“反正我也管不着。”
说完，贺娇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朝前走，没一会就把季屿甩得老远。
季屿遥遥地看着贺娇的背影，半晌拧起眉，叹了声气。
—
心里挂着事，一上午的课季屿都恍惚而过。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出了教室，去了操场，呼吸几下新鲜空气后，季屿觉得心里舒服了点。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么婆婆妈妈的一天，一件事明明都说开了还能惦记这么久，忒烦！
“嘿，季屿，待会儿我们一块儿跑啊。”这时，宋呈凑了过来。
他们这堂体育课的内容是测一千米。
季屿这个身体的运动细胞一般，不过班里的大家都半斤八两，他不算好也不算差，所以也没太当回事。
把思绪从心事中收回，季屿开玩笑道：“你追不上我。”
虽然这个体质是弱了点，但跑步这东西除了身体素质，还有其他例如呼吸节奏之类的门道，一千米而已，他不觉得有什么压力。
宋呈：“？？”
宋呈：“我不信。”
季屿冲他抬了抬下巴：“行，那你待会看好了。”
话才说完，余光便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朝跑道中间的绿茵场看去，脸上的笑容顿时怔住。
他收了笑，伸出手挥了挥，像是打招呼。
宋呈道：“你跟谁挥手呢？”
不等季屿回答，他自个就发现了对方，“嚯！你们果然有情况！我居然在论坛里吃到了真瓜！”
收到贺宙的挥手后季屿舒了下气，随口问：“论坛？又说我什么了？”
“说你和贺宙又在一起了呗。”
宋呈不由叹道，“我昨天看了个梳理你俩关系的帖子，简直了，看完的唯一感受就是你们俩的故事要忒适合写成，相爱相杀，藕断丝连，分分合合，虐恋情深，写个白来章简直小意思。”
“那你写呗，我免费提供故事素材，独家授权给你。”
“所以你们俩真的在一起了？”宋呈分分钟抓住重点。
季屿看了他一眼：“是啊。”
他应得很爽快。
除了贺雄，他和贺宙间的关系宋呈算是第一个知道的。
不同于告诉贺雄时的一本正经，跟宋呈说出来的感觉……季屿品了品，好像还挺有意思，不光是有意思，里头似乎还掺了点得意。
宋呈瞪起眼：“卧槽！！！”
这反应可以！
季屿咳了声，看向老师的方向，想转移话题：“该集合了吧？”
“能说出去不？”宋呈追问。
季屿：“暂时不行。”
“那我得憋死！”
季屿乐了：“死一个我看看。”
宋呈深吸了下气，面不改色地看着季屿：“不愧是我看中的omgea，果然冷酷无情，铁面无私。”
季屿：“？”
他轻踹了宋呈一脚，笑骂道，“滚你的冷酷无情。”
插科打诨间，季屿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又往绿茵场的方向瞥了眼，这次他发现贺宙没再站在原地，而是正在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吁——”
可就在这时，尖锐的口哨声响起，是老师在喊他们集合。
贺宙也听到了声音，他没再继续走，改成了小跑。
季屿朝老师那看了眼，慢悠悠地走了两步。
“你们要跑步？”
贺宙很快来到季屿身旁，他无视宋呈目瞪口呆的模样，和季屿一块朝老师的方向走。
季屿摸摸脖子：“嗯，要测一千米。”
贺宙垂眸，看向他的肚子：“你这样能跑？”
“能啊，跳车都没事，跑步能算什么。”
季屿打着哈哈摆手，“放心吧没事的，一千米的及格线是四分钟，晃晃悠悠就跑完了，根本不费什么力气，没事。”
如果真有什么事……
也，没关系。
季屿扭过头，有些心虚又无所适从地朝队伍指了指：“那我过去了啊。”
贺宙没说话，只是看着季屿，片刻后点了点头：“嗯。”
季屿迅速看了他一眼，然后跑进队伍。
宋呈站在他身旁，用手肘拱了拱他：“厉害了我的哥！”
“我们不是父子吗？”
“……成，那厉害了我的爹。”
季屿乐了：“喊我季屿就好。”
宋呈也笑：“那我们待会一起跑呗，跑完了你跟我讲讲你们俩的八卦，我保证不说出去。”
季屿：“你能追得上我再说。”
话是放出去了，但做不做得到就另说了。
一开跑，季屿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同一时刻出发的同学大部分都跑到了前面，没过一会，他的周围只剩下零星几人。
零星几人中包括宋呈。
宋呈在他旁边嘿嘿乐：“我追上你了！”
季屿：“……”
是他高估这个身体了，才跑了半圈，脚步就沉重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等跑完一圈，已经浑身是汗。
汗水还在不停地涔涔冒出，季屿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笨重又疲惫，肚子也有些坠坠的疼。
看着宋呈从他身旁跑过，季屿赶紧道：“喂喂喂，不是说好了一起的吗？”
“你不是没同意吗？”宋呈也喘得很。
季屿：“我现在同意了。”
“你同意可及格线不同意啊！赶紧冲吧，再过三十秒就不及格了，不然下回还得重跑。”
说完宋呈一把抓住季屿的手腕，拖着他往前跑，“我够仗义吧？”
“好兄弟！”季屿笑了。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右手被抓着导致他身体的平衡受到影响，跑步更加吃力不说，身上也更加不舒服。
他喝了一嘴的风，腰上也一抽一抽的疼。
这是岔气了。
此时，他们的体育老师在不远处扬声倒计时：“十、九、八……”
宋呈放开了季屿的手：“冲了冲了！”
季屿咬牙，使出最后的力气加快了步伐。
冲过白线的下一秒，老师喊出了最后一个数字。
——他及格了！
“也太险了。”宋呈插着腰，毫无形象地哈着气。
季屿把湿漉的头发向后捋，目光看向别处：“谢了啊兄弟。”
“跟我客气什么？”
宋呈忽然朝前面呶了呶嘴，“季屿，你看错地儿了，看那。”
“我看什么了我？”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很诚实地顺着宋呈的目光看了过去，贺宙进入视野。他距离他们差不多十来米，一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拿了瓶水。
见他们看过去，贺宙加快步伐朝他们走了过来。
宋呈用手肘抵了低季屿：“他刚不在，原来是给你买水去了！”
季屿嘴角动了动，慢吞吞地“哦”了声。
“心里是不是很美？”
季屿啧了声，瞪他：“你烦不烦？”
没说两句，三人就走到了一起。
宋呈又抵了下季屿的胳膊：“我走了哈，你们聊，老师那成绩我给你报了。”
季屿道：“谢了，下了课请你逛超市。”
“得嘞！”宋呈挥了挥手，快步离开。
季屿收回视线，看向贺宙：“你……”
才吐出一个音节，一瓶水就送到了眼前。
贺宙道：“先喝一口润润嗓子。”
季屿毫不忸捏地接了过来，他正需要这个呢。
他道：“忘了问了，你们也是体育课？”
贺宙道：“是篮球部部活，我是伤员，可以自由活动。”
季屿点了点头。
“跑得怎么样？”
季屿笑：“差点没及格，头一回跑个步喘成狗。”
说着他嘶了声，摸了摸肚子，“不止岔气，还戗风了，肚子和腰这一块一抽一抽的疼。”
贺宙眸色一沉，隐晦地看了眼季屿肚子。
他从他手里拿走饮料，道：“别喝这个了，太冰。”
“好。”
他抬眸看着贺宙，忽然说，“那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吧？”
贺宙一愣：“我们什么时候闹过？”
季屿想也不想道：“昨晚。”
贺宙默了默：“没闹，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消化。”
季屿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垂眸摸摸脖子，余光瞥了眼贺宙的表情，“嗯……那你大概要消化几天？我今天也想过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冷战多没意思。”
贺宙忍不住笑了：“这也算冷战？”
“贺娇都看出来了。”季屿撇嘴，脚上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落叶。
看着季屿的小表情，贺宙唇角微扬，心里的郁气忽地消散了许多。
他有点想揉一揉季屿的脑袋，心里这么想，手上也这么做了，结果被季屿给躲开了。
季屿看了眼四周，嘟哝道：“大庭广众，注意点影响。”
贺宙笑：“行，都听你的。”
“还有，我们没冷战，冷战是一句话都不说，眼神也不交流。”他顿了顿，“我们没这样，我也不会这么对你。”
“……哦。”
季屿垂着眼点头，“那行，那没事了，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嗯……你继续消化吧，我得回去上课了。”
说完，季屿转身就要走。
然而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一把捉住。
季屿愣了愣，转身看着贺宙：“怎么了？”
见他一脸凝重地往自己身后看，季屿也不由地扭过身，朝自己的下半身看去。
只见臀后的灰色布料上多了块血迹，大概一块钱硬币那么大，还在渐渐向外扩张。
没等季屿反应过来，他就被人一把抱起。
贺宙在他耳边道：“我送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