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农村,经常会遇到小商贩,开着面包车,拉着旧衣服上门叫卖。(*0小-}说-+网)那些衣服比市面上便宜很多,一件商店里卖一两百的呢子大衣,块钱就可以买到。
当年还没流行网购。交通也不是很方便,去城里的大巴车,一天只有两趟。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除了逢年过节,平日里难得进城。更别说花车票钱进城买衣服了。所以,这样的售卖方式深得他们的喜欢。
有人对衣服的来历产生过质疑。说是从国外进口的洋垃圾,更多人相信这是从殡仪馆里运出来的衣服。因为有几位买了衣服的人,在口袋里寻到过“宝”。一位姓刘的中年男人,买了一件西服。内衬的袋子里竟然翻出四五百块钱。一位姓马的老爷爷,从军大衣里找到了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子。也有翻出病例单和药的。
面包车门一打开,支起一个扩音器。乡亲们便会陆陆续续围过来。一来凑个热闹,二来碰碰运气,就算没寻到宝,用实惠的价格买到一件保暖又合身的衣服总是开心的。
我家位于村子正中间,处在一个三岔路口的位置。小河上一座桥正对着大门,连接着两个村子。大门距马路有四五米的距离,用水泥浇筑了一个四方的没有护栏的院子。平日里乡里乡亲都喜欢凑在这院子里聊天。自然也成了移动商贩们的“福地”。
桥对面的村子里住着一位姓福的中年男人。大家都管他叫福秀才。四十多岁,体型瘦弱,皮肤黝黑。明明长着一张国字脸,却因为颧骨太高,常年戴眼镜导致眼睛凹陷,显得十分骇人。
虽然姓福,他的生活可一点都不幸福。之所以叫福秀才,是因为早年他在城里教书,是一名高中数学老师。三十岁那年,曾经爱慕他的一位学生,和他同居在了一起。那个女人很漂亮,和他在一起,可谓郎才女貌。很快,这件事情被女方的家人知道。因为他的年龄比女方大整整一个生肖。女方父母刚开始坚决不同意。后来经不住女儿的要死要活的哭闹,便松了口。但是,他必须在县城准备一套房子,外加十万的彩礼。
那个时候,十万块钱对于一个收入微薄的教师来说,可算是个天文数字。福秀才不仅拿不出彩礼,连县城的房子都买不起。女方的父母就跑到学校来嘲笑他,还到处宣扬说他利用职务,拐骗了自己的女儿。
学校对这样的事情自然十分的忌讳。校领导连夜开会,辞退了福秀才。
因为一个女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作。他的父亲气得当场吐血,卧病不起。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女方也是刚烈。她得知福秀才因为父母失去了工作,气得绝食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颗米未沾。她父母一边怕女儿饿死,一边悄悄为她定了亲。男方是女儿的同班同学,虽然样貌丑了些,家境却相当殷实。
母亲哄骗女儿说带她去见福秀才,劝她吃了些东西。不料被带到一处河边。一群人不由分说就把她往轿车里塞。
女方这才明白,母亲设了一个局。自己上了当。她气愤得咬牙切齿,面红耳赤。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咬伤了人之后,纵身跳入了河里。
那条河,水流湍急,深浅莫测。
她的家人沿河寻找了几天,才在一处水坝前,找到了女人肿胀的尸体。
女人出殡那天,福秀才疯了!
这一疯,就是十年。村干部看他可怜,特地为他申请了低保。
福秀才家里的所有衣服,都已经褪去了原有的颜色。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破了就补,补了再穿。
这一天,他在卖衣服的面包车前站了大半天,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件灰绿色的棉大衣。他手里紧紧揣着十块钱,从面包车来的时候就一直保持着佝偻的姿势,想要那件衣服,却不敢靠近。
“哎!造孽哦!”奶奶见不得这样的可怜人,在门口观察了他好久,终于回房间,取了十块钱出来。
“衣服二十一件!这个十块钱借你!买了赶紧穿上!都冻成什么样了!嘴巴都紫了哩!”
福秀才一愣,扭捏了一阵,接过奶奶递过去的钱,深深的给她鞠了个躬。然后露出两排牙齿,嘿嘿一笑。买下了那件衣服。
“快穿上看看!”奶奶见他那兴奋样,跟着笑了起来。
宽厚的棉大衣套在他瘦弱的身上,鼓鼓囊囊,看上去像个粽子。惹得四周看热闹的人都笑了。
“快掏袋子,看看能不能寻到宝!”一位年轻人大声起哄道。
奶奶则围着他,一会拉拉袖子,一会拍拍肩膀,最后在针线缝补过的胸口停了下来。
福秀才左掏掏,右掏掏,最后从内衬袋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来。
刚才起哄的年轻人从他手上抢过纸片,摊开。竟然是一道褪了色的黄符!
吓得那个年轻人一甩手,惊慌的跑开了。
奶奶望着地上的黄符,面色一紧,再回头看看胸口缝补的位置,那里还有些许未洗净的血迹。
“换一件吧!”奶奶肃然的冲福秀才说道。
“不换!”福秀才裹紧了衣服,像个孩子似的跑了。
卖衣服的小贩瞪了奶奶一眼,拉上车门,发动了车子。
望着福秀才远去的背影,奶奶拾起地上的黄符,哆嗦着嘴唇,欲言又止。
灰绿色的旧棉衣,那是福秀才的新衣服!他开心的在村里兜了个遍。路上不停有人冲他搭茬:“哟!福秀才!买衣服啦!”
福秀才一路傻笑,开心的点着头。
第二天,奶奶一早在门口遇见了福秀才。
他的双眼无神,黑眼圈很重,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那件刚买的棉大衣,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看上去破破烂烂的。
“哟,这是——”还没打上招呼,坐在门口的奶奶一惊,腾得站了起来。撒腿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在厨房做饭的爷爷:”不好了!不好了!”
爷爷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丢下灶前的柴火,接应住惊慌失措的奶奶,紧张的问道:“什么事!什么事?”
”福,福秀才怕,怕是活不长了!”
“福秀才?”爷爷的神情松弛了一些,扶着奶奶在灶前坐下,取下腰上的烟斗,点燃嘬了一口。说:“那家伙整天精神着哩,瞎说啥晦气话呢!”
“哎呀!你是不知道,昨天他在咱家门口买了一件棉大衣,大衣胸口位置有血迹和刀割的痕迹,更要命的是,口袋里被他掏出一张黄符哩!”
“有这事?咋没听你说起呢?”
“你听我说完!那黄符在我姑娘的时候见过,可不得了,是给横死的人镇魂用的!方才,见着福秀才不对劲,蓬头垢面,那棉大衣上撕开了好多条口子。”
“哟!这么一说,怕是那衣服来路不干净,衣服里的怨——”
爷爷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奶奶又凑在他耳边嘀咕道:“我分明看见衣服里多出一只黑紫色的手,在不停的挠他的衣服。怕是福秀才被鬼给缠着哩!”
爷爷蹙起眉头思忖了一会,麻利的抬起鞋底,抖落着烟斗,他牵起奶奶的手,面色一沉:”快,叫神婆给看看。福秀才虽疯癫,好歹是一条命,平生没做什么坏事,若不救他这个苦命人,怕是出了事,良心上过不去!”
神婆还没来得及洗漱,穿着一双拖鞋就跟了出来。
村里人都起得早,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三五扎堆的在议论福秀才,说他今天的反常诡异,像是撞了鬼!
跟随神婆寻找福秀才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一路上有人给队伍指着方向。
大家一路来到村口,再往前走就是一个小水库。
七个村全指望水库蓄水灌溉农田。里面的水大概十来米深,不过水底淤泥很厚。每年都会淹死一两个捕鱼或者游泳的人。
众人加快了脚步,黑压压挤上了水库的堤坝。
福秀才果然在堤坝下面!
他缓缓的往前走,冰冷的水已经没到了膝盖。
“哎!快上来!”人群中有几人大声喊道。
福秀才听见喊声,浑身一震,呆呆的伫立在水里,一动不动!
“糟了!”神婆往堤坝下爬了一段。往眼睛上抹了一圈牛眼泪,念了一段咒,眼睛瞪得浑圆,惊愕的说道:“恶鬼在吃他的阳气哩!”
“那怎么办?”
“他怕是喝醉了酒一般,浑浑噩噩,不听人话了!得赶紧把他弄到岸上来。”
神婆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立马窜出几个壮实的年轻小伙,飞快的冲下堤坝。
他们想救人!可惜晚了一步!
福秀才回眸冷冷一笑:“媳妇在等我哩!”,随即纵身一扑。扑腾了两下,水面上冒出几个气泡,很快沉了下去。
等那几个小伙赶到台阶下,早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水面荡漾开的水花,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岸上一片哗然,随即传来一阵叹息。这个季节的水冰冷刺骨,福秀才又裹着棉大衣,不出一会就能沉到水底,陷进那淤泥里去。陷入淤泥的身体,比石头还重。这时候如果贸然跳下去救人的话,别说人救不上来,就连那几个壮汉都会很危险。
叹息声中,人群渐渐散去。
几天后,福秀才浮肿的尸体漂了起来。
从那以后,村里那卖旧衣服的商贩也没再来了。之前有人买了的衣服,都拿到野外烧了。
听人说,是有人向上面举报了这件事。对于旧衣服的来源,正在严查呢。
有过了一段日子,奶奶说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死去的福秀才。
爷爷好奇的问奶奶:”梦里他都说什么了?”
奶奶微微一笑,目光望着福秀才坟墓的那座山。幽幽说道:”他说呀!欠我的那十块钱,怕是还不上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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