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维民最近连续几次都梦到同样的内容一辆绿皮火车被几匹马拉着，开过象城县招风岭，招风岭上一声炸雷响过，山风呼啸、山火冲天，一堆滚石从山上落下来，落到铁轨上面，拉车的几匹马挣脱了缰绳四散而逃，火车朝着那堆石头开去。他冲到车厢门端，拼命拉住紧急制动手柄不放，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啸叫，火星四射，火车却仍然是速度不减，离招风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似乎感受到了山火的热浪……
每次，他都在一身大汗中醒来。
回忆起梦境，他明白马是真的、绿皮火车是真的、山火也是真的，就是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组合到一起，好像是从电影《让子弹飞》中的鹅城，一下了跑到了他熟悉的象城。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当年在象城上山下乡时的经历，在他的记忆里短路了。他们八百名知青到达象城那天的情景，呼维民一生也不会忘记。
那年，他们坐了一辆绿皮火车，走了两天两夜之后，到达象城县，在县里，他们被编成几个连队分配到各个乡村，他和哥哥呼威民，以及被分到临晋乡的二十八名青年———也就是后来自称“二十八宿”的知青们，从县里坐拖拉机走了大半天山路来到临晋乡，然后，分到大有村的，后来号称“十三太保”的十三名知青从乡里改乘马车，走到天黑才到达村里。进村之后，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被县里的干部给骗了———这里黑灯瞎火的，是个村子吗？县里知青办主任去北京动员他们上山下乡时，向他们描述的农村生活场景———“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走路不小心，苹果碰了头。”怎么是眼前这个样子？
等到第二天，和社员们一起上工时，他们才发现，县里干部说的确实没错点灯不用油———根本没油，当然更没电；耕地不用牛———根本没有牛，主要靠人拉。
当年在车厢里，他们大声朗诵的，是贺敬之的《西去列车的窗口》
在九曲黄河的上游，
在西去列车的窗口……
是大西北一个平静的夏夜，
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
一站站灯火扑来，象流萤飞走，
一重重山岭闪过，似浪涛奔流
……
而现在，是出发的第几个夜晚了呢？
今晚的谈话又是这样久、这样久……
看飞奔的列车，已驶过古长城的垛口，
窗外明月，照耀着积雪的祁连山头
……
呵，祖国的万里江山、万里江山呵！
呵，革命的滚滚洪流、滚滚洪流！
现在，让我们把窗帘打开吧，
看车窗外，已是朝霞满天的时候！
来，让我们高声歌唱呵———
“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多少年后，印刻在他脑海的，却是诗人食指的《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洋翻动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声尖厉的汽笛长鸣
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
突然一阵剧烈地抖动
我吃惊地望着窗外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
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我的心胸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的手中
线绳绷得太紧了，就要扯断了
我不得不把头探出车厢的窗棂
直到这时，直到这个时候
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阵阵告别的声浪
就要卷走车站
北京在我的脚下
已经缓缓地移动
我再次向北京挥动手臂
想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然后对她大声地叫喊
永远记着我，妈妈啊北京
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
因为这是我的北京是我的最后的北京
想到这里，呼维民心头一紧。多少年后，景象犹存，记忆犹在，但食指已经疯了。
当初，大约是看他们在城里闹够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出号召“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要求“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呼家老爹在那段时间里被人整得住进了“牛棚”，自顾不暇，更顾不上照顾孩子，立刻在第一时间响应号召，把他们兄弟两个送上了西去的列车，送到了他曾战斗过的朔方农村，谆谆嘱咐他们，要在广阔天地“炼红心”。于是他本该上大学的年纪，就是在大有村的社会大学里度过的，从事的专业只有一门———手工修理地球。
那个情境在呼维民的梦中出现几次之后，他觉得那可能是冥冥中的一种召唤，自己真的有必要回一趟乡下了。
他选了个星期天，准备独自重走当年下乡的路线。他没有要工会的车，也没有同象城县总工会打招呼，自己悄悄到了象城。在象城县长途汽车站换车的时候，他绕着候车室转了几圈，汽车站还在原来的位置，也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装修得漂亮了许多。呼维民走向售票口，正要掏钱买车票，突然听到电话响了，接起来一看，是曹明礼打过来的。曹明礼接通之后第一句话就说“为什么到象城不和我打招呼？”
呼维民听得有些纳闷，就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象城？”
曹明礼说“怎么能不知道，你是我们的‘五大班子’领导，都有重点监控的，现在的车票都是实名制，知不知道，你一买汽车票我就看到了。”
呼维民更奇怪了“可是我还没有买车票啊！”
曹明礼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对他说“你转身看看后面！”
呼维民在话筒外面都听到了笑声，转身一看，曹明礼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呼维民笑道“我还以为真的是重点监控呢，原来是人工监控。”
曹明礼说“我在汽车站外面就看见你了，一直盯到这里。你来这里干什么？”
呼维民只好告诉他“我去临晋乡，办点私事。就没有惊动你。”
曹明礼说“那太好了，正好我要去临晋乡办点公事，一道走吧！”
呼维民说“不会这么凑巧吧？你去做什么？不会因为我要去，你就假公济私吧。”
曹明礼说“真的是去办公事，县工会的扶贫点，就在临晋乡。县委给布置的任务，新成立的工业园招工，县工会负责临晋乡这一片，我去洽谈农民工招聘的事。你呢，去做什么？”
呼维民知道这事儿。北梁产业升级工作中，令行止招商引资，在象城县成立了一个工业园，数十家外商投资企业落户入园，这在一定程度上受益于南方的产业升级，广东、上海等地纷纷实行“腾笼换鸟”政策，那些被换出来的鸟们纷纷“孔雀西北飞”，跑到朔方这样的地方来落户。再加上北梁给出的政策确实优惠，在土地、工商、税收等方面都是超国民待遇，更加增大了北梁的吸引力，也增加了令行止的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