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多年的流亡/回到了儿时的地方/房子的外观我已淡忘/唯有触摸那老树
的枝干/能使我忆起旧时的梦魇……
——博尔赫斯《归来》
虽说朔方省暗合五行之象,北梁市喻隐八卦之源,许多地名都可以从周易中找出来历,看上去高古得很,但是在北梁的市政府所在地北岳区,地名却很有时代特色。朔水河两岸,分布着五一路、解放路、新华街、建设路等若干纵横街道,和全国许多城市别无二致。据说今天这局面全拜第一任地委书记李汉庭所赐,当年塞北地委成立之后,他老人家革命豪情无限澎湃,提出了“建设一个新塞北”的口号,在这个北方小城掀起了大干快上的热潮,短短几年间,一批旧的街巷被拆得片瓦全无,一片新的厂区、新的街道拨地而起,形成了初步的工业化布局。老李不仅把新修的街道以新建路、解放路命名,还把原先的河朔路、都司街、贡院街、靖边里、天平巷等含有“万恶的封建社会”色彩的地名,一股脑改成了现在的“跃进、新开、五一”等红彤彤、亮闪闪、热腾腾的名字。后来在“文革”中,李汉庭曾受到批判,罪名之一就是脱离实际,大拆大建,铺张浪费。这期间北梁的街道又经历了一拨改名高潮,出现了大量“红卫”、“兴无”、“反修”等街道地名,好在时间不长,粉碎“四人帮”以后,陆续恢复了过来。近几年,随着朔方经济发展,城市建设力度加大,北梁人民又开始怀念李汉庭,还是他老人家眼光看得远,从那时起就给城市留下了大格局。特别是每当旧城改造中拆迁受到“钉子户”阻挡的时候,今天的市领导就格外怀念当年的老书记,那时的拆迁基本上没有阻力,一张布告贴出去,该搬家的搬家,该走人的走人。有几家不痛快的,见李汉庭到现场一瞪眼,立刻就软了———谁都怕他急了眼会真的把盒子炮掏出来。
经过半个世纪多次“重命名”,北梁的“地名文件系统”如今有些乱套———在不同年代市民的记忆里,呈现一种杂乱叠加的状态。比如同一条路,上了年纪的说那里叫河朔路,中年人叫反修路,年轻人称为解放路。再例如看一场文艺演出,老年人说去盛福祥戏园,中年人说解放影剧院,年轻人说帝豪演艺中心,不明真相的外地人听来,以为是三处地方,还觉得北梁市文化产业如此发达。
东山机械厂就座落在过去的河朔路、曾经的反修路、如今的解放路的北段。
沿着解放路北段东侧一条名叫东山街的小道,向里面走一公里左右,就可以看到东山机械厂的大门,两边门柱高耸,水泥斑驳,门柱上方矗立着三面红旗雕塑,如今褪了颜色,露出原来水泥的灰白。两个门柱之间有一座铁制拱顶,上面镶着钢浇铁铸造的五个大字东山机械厂。尽管企业早已改制成为东山机械有限责任公司,但是这五个字却仍然立在这里,至今未改。
呼维民在门口端详许久,阴错阳差,他离开这里已经超过三十年了。
左边的门柱上挂着新的厂牌,右边的门柱上挂一块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东山机械有限责任公司工会委员会”,这是北梁市为数不多的把工会牌子挂在大门外的企业之一。
呼维民独自骑了辆自行车,扎进了东山街。
他在金秋助学座谈会后,决定去见见那位拒绝捐助的同学。齐北梁要求与他同来,被他拒绝了。他特地找了这个下午,谁也没有通知,一个人走进了东山机械厂。
进入大门那一刻起,仿佛一步迈进了上个世纪。
东山街两边的电线杆上立着灯箱,正面贴着东山机械厂历年劳动模范的照片,背面有劳模事迹简介,还写着四个毛体大字“劳动光荣”。这里就是著名的“劳模一条街”。呼维民马上被吸引了,他想,这是个好创意,以后应该在全市推广。循着灯箱看了几处,他果然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秦勤。照片上有了些沧桑的印记,岁月留痕,笑容如昨。
以东山街为界,工厂分成生产区和生活区两部分,北边是工人俱乐部广场,南边是东山厂大门。厂区的围墙上还依稀可以看到“抓革命、促生产、促战备”的标语,宿舍区那边的墙上隐约留着“反修防修、灭资兴无”的痕迹。
东山中学在生活区内,也就是过去的东山机械厂子弟中学。
呼维民在“金秋助学”启动仪式上遭遇“意外定律”之后,心里一直有疑团未解。他决定去东山中学见一见那位拒绝接受捐赠、也不肯上台致谢的学生楚中天。
进入东山厂区,呼维民就闻到空气中一股熟悉的味道。回到这里,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认得出故居的老狗,能够分辨出这里的一切。
他对这里太熟悉了,东山机械厂以及东山中学,是他人生的重要。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期,他在东山机械厂当过两年车工,在东山中学复习过半年功课,与应届的学弟学妹们一同参加了当年的高考。正是因为那一场高考,他考回了北京,毕业分配又给分到到朔方,现在又回到北梁工作,身份印记也由工厂工人变成了工会干部。
他突然想起苏东坡的那首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心里想,如果把这句式套用到自己身上的话,那应该就是“身如浮云飘荡,心似山海沧桑,若问平生所向,北京北岳北梁。”
走在东山街上,往事像过电影一般,悠悠地浮现在呼维民眼前。
当年这是一条“潮汐式”的道路上午七点半开始,自行车如洪流般从宿舍区顺坡而下,向厂区涌来;中午十二点下班,车流又逆坡而上从厂里涌回宿舍区;到了下午上班时间,同样的车流滚滚再度涌向厂区;傍晚,伴着下班的电铃,车流如归巢的鸟群涌回宿舍区。随即,家家户户升起了蜂窝煤、煤球炉子的炊烟,飘出了饭菜的香味,偶尔也会传出谁家打孩子的声音。———战斗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这样的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在当时看来,仿佛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回忆起当年场景,呼维民耳边仿佛又有一片自行车的铃声响起。那是当年东山机械厂最动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