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听着一阵地动山摇,颠得地面尘土扬起寸余多高,按这情形,应该是后周左军和中军发现右军逃亡溃散,赶过来支援了!
青檀伏在地面,肩上的伤口不停地流血,及腰长发遮住了视线,她也无力抬手拨开,说起来她也算久经沙场之人,即便最危机时刻,也从未这么狼狈过,不但手无寸铁,还被几百军士满弓箭指,恁是她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脱身。
由于她的误打误撞,周军损失了三分之一还多的军队,后周朝廷即便生吞活剥了她,都不足以泄恨,一个女人出现在只属于男人的战场上,还干了那么多“破坏”,最终要承受的,相信是加倍的处罚,她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下场!
如果非得死在这里,那也是命中注定,万箭穿心之前,她的目光依然望向北汉那方,悔不当初没有更努力一点,如今竟只能望洋兴叹,再无机会弄清真相,难道真要带着这样的遗憾离开人世吗……
正当她懊悔之际,忽听呼啦一声,只见在场所有士兵整齐划一收起武器,齐齐跪到地面,行动很是奇怪。
似乎有什么人来了。
她整个人倒在地面,肩膀上还插着那支霸道的黑翎箭,伤口深及骨里,流血过多后,她头脑变得昏昏沉沉,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响,她想起身看看,拼尽全力却也只能撑起半边身子,不料牵动伤口剧痛,鲜血又汩汩流出,她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地面栽去……
忽然,腰间猛地一稳,有人从后方扶住了她,还小心翼翼环住她肩膀,避免她跌回地面加重伤势,她心头一惊,刚一转身,忽听在场士兵齐声山呼,惊得她趔趄两步,差点又栽下去!
“吾皇驾临,胜利有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震四野,在天地回响,仿佛一剂强心剂,给这个颓败的战场,点燃了希望……
青檀昏昏沉沉,一时没反应过来……
吾皇?
天子?
后周天子……不正是……
柴荣!!!!
浑身颤栗着,不可置信地,她慢慢抬起头来,目光看过去,竟溺进一弯灼灼星河的深眸之中……
那眸深沉若海,幽幽暗暗如潜波流转,里面轻轻跃动起难以名状的欢喜,仿若一剪流光,深深浅浅动人心魄,惯有的清冷下,隐隐闪着热烈,恍若夜空星辰,炽灼璀璨。面前的他是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似乎昨日才分离,又似乎一别经年,虽近在眼前,又似远在天边!不期的相遇,竟如此地猝不及防……
她想淡定地跟他打声招呼,却迟迟开不了口,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别以来,她都无法想象再见面的这一刻,自己会是怎样的心境,而他,是否也如此刻她这般,呼吸困难,心跳加速,忐忑不安……
千般波澜在心中涌动,却迟迟难以开口,她没说话,他也默然,两人在战场不期而遇,脉脉相视间,五味杂陈的纠缠往来心头,一时感慨万千,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仿佛即将静止,在这一生中,某些时刻,注定要定格在命盘上,撬起命运的齿轮,去往另一个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在背后打破沉默:“陛下小心!离这女人远些,她可是南唐的人!”
柴荣目光一怔,还未说话,只见地面捆得如同粽子般的赵铎稍稍动了一下,他中了两箭,摔下马晕了过去,此刻终于恢复意识了。
赵铎半迷迷糊糊,刚睁开眼,便扯着嗓子大叫:“燕王妃……求求你见好就收,咱们都受伤了,改日再行动也不迟啊!”
燕王妃……?!
三个字一出口,似乎打破幻想,把柴荣从遐思中拽了回来,只见他如触电般迅速撒手,面色铁青地肃立一旁,与方才判若两人。青檀只觉腰间一松,不由退后两步,终于摇摇晃晃站定。
“符宗主别来无恙,想不到竟以南唐燕王妃身份驾临,朕忙于战事未能相迎,照顾不周,道声失礼!”他的眸色渐渐变冷,面上也慢慢聚起寒霜。
青檀顿觉尴尬,只得讪讪一礼:“符媗拜见大周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浅别数月,难料物是人非,果然符宗主还是另攀高枝,飞黄腾达了!遽然耳闻,朕既感意外又并不意外,不得不说,符宗主纵横天下的本事,实在高明!”他语气异常犀利,浑身上下也散发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青檀闻言,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迅速掩去眸中复杂之色,只淡淡道:“这其中说来话长,缘由难尽,若令陛下困惑,符媗惶恐!”
“呵……如此一来,符宗主也算得偿所愿,当真可喜可贺!”他面无表情说道,整个人变得锋芒毕露。
对外被呼作燕王妃,无非是给李弘冀长脸,也变向宣布了她与李弘冀及南唐的关系,在柴荣面前,她不想多说什么,只顺着他的话敷衍:“谢陛下吉言,符媗实不敢当……”
柴荣闻言,目光越来越犀利,也更加冰冷,静静看她半晌,他忽地决然转身,手一抬,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刀抛出,唰地插到她跟前地面,背面看不到他表情,却能从他冷郁的语声中,听出彻骨寒意:“方才朕率军狙击干扰我军作战之人,直到看见这心武刀,才发现是你……”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然而意思很明白……
两国交战,关系帝国存亡,她顶着邻国王妃的身份,出手干扰后周战局,致使其兵败如山倒,究竟是何居心?
心武刀没入土中,颤颤巍巍摇晃不停,寒光刺痛了青檀的眼,让她无所适从。
呆呆看着他背影,青檀这才注意到,他一身鸦黑戎装,重铠银盔,只在袖口细微处,露出一抹金色,那是象征他天子身份的龙纹,装束虽然低调,却难掩他浑然天成的帝王气度,举手投足间果断利落,行止稳重,霸气十足,只静静立在当下,便有睥睨万物的迫重感,从过去的国之栋梁勇猛将帅,蜕变为如今执掌天下杀伐决断的帝王,数月间他成长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于她而言,他变得十分陌生了!
他身后背着龙首陨铁硬弓,箭匣里还装着数不清的黑翎箭,一阵锐痛自肩上传来,青檀摇头苦笑,好巧不巧,狙击她的人竟然是他!那个如影随形,步步杀机,唯一能吸引她全副注意的暗黑狙击手,依旧是他!
天晓得他方才发狠狙击她时,有多恨不得立刻就要了她的命!然而等发现是她时,他又有多么震惊,多么难以置信,多么沮丧失望……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肩伤在这个时候突然疼痛起来,她脚下虚浮,只能强行撑住,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去。
“你不打算例行解释一下么……”柴荣冷冷回头,突然发现她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就快撑不住了。
他眉心骤然一紧,似乎有所动容,然而脚下才迈出一步,又立刻止住。
“来人,传军医!先给她治伤止血!”他迅速别过身去,烦躁地下令。
“不用了!”青檀看他一眼,垂下眸光,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咬着牙,伸手啪地掰断箭杆,扯下衣角随便包扎几下,胡乱止血了事。
盯着她未取出箭头的肩伤,他眉头皱了皱,面色愈发铁青了。
“虽然如今你我立场不同,然而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说清楚为好……”青檀忍着痛草草处理完伤口,言归正传:
“首先,事情并非如你所想那样,我并未故意干扰战事,更没打算替南唐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其次,我穿越战场,只是想到对面北汉找一个人,却不曾想,竟无意中触发了周军溃散……关于这一点,我觉得很意外,也很抱歉……”
本来早与他一刀两断,此刻要解释什么,都毫无意义,然而她真的不曾做过,又凭什么被误会?
此话一出,立刻激起了周围一众武官的不满,“陛下,这女人在狡辩!千万不要相信她!咱们损失惨重都是她造成的,不能轻易绕了她,必须让她付出代价……”
“……没错!她一定是南唐派来的奸细,找机会给我军找麻烦的,现在她得逞了!陛下千万不能饶了她……”
“陛下三思……”
“陛下……”
群臣一时议论纷纷,都不给她活路。
柴荣等他们议论完,暂时也不置可否,只淡淡指了指地上半死不活的赵铎,“事实如何,先审他!”
赵铎本就吊着半条命,哪里受得住严刑拷打,三下五除二,就把这次入中原的目的交代得清清楚楚。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鹬蚌相争,早有渔翁在一旁等着获利,若不是今日抓住了主犯,他们还被蒙在鼓里!
赵铎的招供,使青檀的处境变得艰难,虽然事实上她没有参与,然而明面上人证物证俱全,她驱马是事实,把周军右翼将领吓得丢盔弃甲是事实,周军在她身边兵败如山倒也是事实,她凭什么说自己没做,这扰乱战局的罪名,又怎么可能澄清?
“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可说?”柴荣定定望向她,目光一寸寸冷凝下来,已是帝王的他,历练得沉稳而隐忍,无论内心有多少波澜,都克制得无声无息,倘若方才的初会是惊喜,那么此刻,那些喜悦大概都转变成了失望,透过他淡漠的语声,冷厉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