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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明往天堑关方向而去,官道两侧植有常青槐,向道路两侧伸展出大片阴凉,时有高头大马疾驰而过,载着京畿贵人去往各地疆域。

    他只是缓行,不去理会那些堪堪擦肩而过的跋扈车骑。吐息有序,步伐慢如婴孩,于无形中微有变化。

    夕阳西沉,车马渐稀,步伐便不再拘泥于直线,脚下有四合,上身却静而不动,以比步伐更缓的度挥出一拳,轻如白鸟掠空。

    三步一吸,六步一呼,循环往复。

    凌信之从不教授他们如何习武,只是每月有军中武学宗师前来切磋,说是切磋,实质无非是“躲闪挨打”四字,每次度拿捏不一,不过大致逃不出“半死”状态。

    好吃好喝一顿后便被丢入药林,依照军中秘方自行择选药草,烹煮调理,夜间修养,白日入武库,寻破解招式之法。

    苏明体弱,凌信之便将这本无名氏创作的拳谱交给他,不修拳罡,唯蓄拳意,讲求一气流转不停,拳如清风不息,用以调理他紊乱不堪的气血。

    那人曾笑着说等他练够十万拳就有资格去阅览武库中“压箱底的”秘籍,今已练拳九万五千,那个总是笑着的人,又在哪里?

    在夕阳下坠之前,苏明还有一点点时间去回忆他和凌信之的相遇。

    那时沉水山庄与凌信之结有大仇,山庄于他有一饭的活命之恩,尚未脱稚气却已孤苦漂泊数年的苏明化妆成小乞丐。

    或者说根本无须装扮,他本就穿着得如乞丐一般,只不过从不乞讨。

    那时正是大夏诸子夺位与藩镇乱战之时,时局正乱,他只做一件事,你给我钱,我帮你杀人。

    对生命淡漠得如风中的柳絮。

    所以当凌信之任由他刺向胸口,却只刺入半寸时,他便佯装失手后撤,却更进一步带着整个身体的惯性刺向凌信之。

    他可以死,像父母亲人那样如浮萍般死去,可他不能失了尊严,负了恩义,所以沉水付家一饭的活命之恩,他可以用命去偿还。

    那匕首再次如愿地刺中了,同样是上次的位置,只不过却连半分都未刺入。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可他没有绝望,没有挣扎,他撞入男人的胸膛,第一次抬头看了看男人的眼眸。

    苏明见过很多人临死时的眼神,有愤怒,有惊惧,有遗憾,可从未见过那样一双眼眸,干净,澄澈,似九月如洗的天空。

    他将刚刚十岁的男孩放下,身体半蹲,笑着盯着男孩那双平静的眼睛,开口道“你有很多故事,介不介意讲给我听?”

    苏明本以为要死了,于是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眸中生出一丝少年人应有的光彩。

    他缓缓地摇头,仰视那个人澄澈的眼睛,不卑不亢道“我知道自己杀不了你,但希望你能放过沉水山庄。”

    凌信之没有说话,他拉起男孩粗糙的手,将男孩手中精巧的匕首放回腰间的刀鞘中,沿着夕阳向位于小镇西部的沉水山庄走去。

    那年冬下了很大的雪,兵患、匪祸横行,没人雇佣男孩帮工,于是男孩拿得出手的手艺,就只剩下了杀人。

    那时凌信之牵着男孩的手走入沉水山庄的祖堂,对着风声鹤唳的掌门只说了一句话,“当年伏杀我的烂账我可以不究,看在这个男孩的面子上。”

    他转头朝男孩温和一笑,“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男孩于是用他生平最大的声音喊出,“苏明!”

    凌信之便拉着苏明的手走出山庄,从始至终,没有看掌门外的任何一人。

    他缓缓说,“我叫凌信之,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那是苏明第二次听到朋友这个词,于是他便拥有了一生中的第二个朋友兼恩师。

    走出小镇的时候镇外有十余骑在等候,有壮硕如牛的汉子,有身形佝偻的老者,气机绵延不绝,有风流倜傥的公子,也有笑意妩媚的女子。

    凌信之坐在高头大马上,苏明坐在他前方,凌信之便将苏明高高举起,朝众人哈哈大笑,“没取付老贼那颗狗头,不过我带回了全天下最厉害的刺客!”

    苏明在众人真诚的笑声中,第一次有了“害羞”这种感觉。

    只是凌信之的胸口衣衫,渐渐被鲜血浸透,苏明没有愧疚,只有一种不明不白的伤心,如那一刀,穿过时间的距离,扎在了自己胸口,同样流溢出鲜红的血来。

    那颗久未被触动的心,再一次砰砰跳动起来,涌入一些如朝阳般的光辉。

    苏明家遭兵祸沦落街头后,手中唯握一把匕首,便如孤魂般流浪四方,生而无趣,死而无畏。

    自小锦衣玉食的他却如一只野草般顽强活着,入深山,食草籽,捕野鼠,猎鸟雀,唯独不曾乞讨。

    因为那个印象中只剩声音的父亲曾对家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苏睿,只愿高歌死,不愿如狗活。”

    他被一位好心妇人接济一碗饭,苏明道过谢,牢牢记住妇人那张并不漂亮的脸,他不敢说日后偿还,但他会拿出他所能做到的一切来报答妇人。

    他只记住了父母的三句话,第二句是父亲在临刑前的高呼,“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授业之恩,子义唯以死相随。”

    至于那最后一句,是天下最美的女子朝在暗处的他无声言语,泪水混着血水布满了脸庞,可唇间却牵扯出凄美的笑,“好好活着。”

    那时苏明握紧了母亲留给他的匕首,第一次如鬼魅般潜行到那个伍长身后,用尽全部力气一次又一次插进那趴伏着的身影心口。

    那天六岁的孩子失去了所有亲人,流光了所有眼泪,死里逃生后如一只孤狼般跟踪其余四人三十里,在夜里一个个割断了喉咙。

    苏明在那个破旧武庙中抚着自己空洞的心跳,没有绝望,没有悲痛,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绝美如仙女的女人对他轻声说,“好好活着。”

    活着,便是可以呼吸,吃喝,好好活着,大概,就是像父亲那样活着吧。

    所以当村里恶霸欺凌那妇女时,苏明用自己仅有的匕首刺死了他,这便是苏明唯一能回报的东西。

    所以当付氏那将为人妇的女子救自己一命时,苏明只是听她抱怨便去留意所有进镇的外乡人。

    他不在乎那村子中的所有人视自己如鬼畜,也不在乎女子之外的所有付家人对自己的遮掩和戒备。

    他只在乎自己真正在乎的,放在那颗孱弱跳动的心中的。

    后来苏明跟随凌信之走遍了大半座江湖,回到京城时,便有了龙骑的最初班底,他们聚集在凌信之和四皇子陈长风身边,最终冲杀出了大夏新朝。

    而苏明在桐叶街的宅子里,和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孩子,真正过起了属于少年人的生活。

    可那个人,那群人,都被这个时代卷走了,也卷走了自己再次拥有的一切。

    他会想起那个调戏自己的常大娘,总是一身甲胄都遮不住的峰峦起伏,会想起偶尔会桀桀怪笑的邓爷爷,精于左道旁门,那个力可千钧的巨汉王海,总喜欢腼腆地摸摸光头,那么多神色各异的人,都会有或多或少的一份真流露给他们这些孩子。

    却都如一阵风般消散在了天堑关外。

    苏明不觉得悲伤,他只是觉得有一颗渐渐充盈的心和心中的最后一人,被人毁了去,于是他便要去西方,用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来填满心中的若有所失。

    与生死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