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德山市是个小地方。濒临濑户内海,距广岛十八海里,地方偏僻,二战中是海军后勤和化工基地。因化学工业对自然环境严重污染,战后它成了“水俣病”原发区。这里的方言与东京话差别挺大。标准语“太阳”叫“欧西沙马”,它叫“欧福沙马”。被人笑为土包子。一般人很少到这地方来。横川健先生就半开玩笑地说:“我要谢谢你。不然哪有机会到德山!”

    我要去德山,隐隐有个心愿:年近古稀了,再看它一眼,告别少年时代的血痕泪迹。

    十多年前来过一次德山,忙于应酬,没机会按自己的意思走走看看。

    1980年我随巴金、冰心等前辈访问日本,是我离开三十五年后的第一次重来。“文革”留下的阴影尚未散尽,我谨言慎行,既没跟任何人谈过自己经历,更没向东道主提出个人愿望。乘车从京都去岚山的路上,身边的秋岗家荣先生突然笑问我:“你不想到德山看一看吗?清水正夫先生说了,如果想去,我们替你安排!”

    日本人的信息灵通使我大吃一惊!我立即把这消息报告给副团长林林先生。林林欣然批准我前去。

    全团游览宫岛,秋岗家荣先生陪我去了德山。事先和我劳动过的工厂一联系,消息就透露到了新闻界,从广岛上火车就有电视台摄制组随行,到德山下火车又有当地新闻社迎候。厂方隆重热烈欢迎,礼貌周到接待。领导人既为不幸的过去表示了歉意,又宣布成立邓友梅研究小组作为友谊象征。陪同参观,举行宴会,一片喜悦气氛。传媒界很友好,站在反对侵略战争的客观公正立场进行报道,称得起亲切周到。可就是全部时间都用在接受采访、公开讲话、社交礼仪、题字签名等公众活动上,没得到个人自由活动、查访旧迹吟叹沧桑的机会。

    接待的人全是新的一代,对早年的情况并无所知,向我道歉是父债子还的意思。他们也努力找到两位老人,但我一个也不认识。一位老工人跟我不同车间,因华工不许到处乱走,不同车间的人也不许接触,就没找到话说。另一位是女办事员,本也不认识,但她当年住在集体宿舍“爱国寮”,我给住院工人送饭到那里取过便当,就找到了相通的话题。我问:“‘爱国寮’房子现在还有吗?住在那里的女工后来都怎么样?”她一听嘴唇马上抖了起来,低声说道:“怎么,你不知道吗?房子叫美国飞机炸平了,好多女工死在里边。‘爱国寮’,多少年没听到这三个字了,您该跟这里的年轻人讲讲这些,他们都不知道什么叫战争……”

    这人就是滨田。从这以后她每到过年都给我寄一张贺卡。她到中国旅游还专门到北京看过我。

    这次我想多有点个人自由,不惊动厂方和新闻界。日中文化交流协会满足了我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