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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先生是山东临沂人,家住城北汤头村。四十多年前战争年代,我曾在那村住过。他上中学时赶上战争,随学校从临沂而青岛,从青岛而上海,一步步移到台湾。在台湾戏剧学院毕业后曾在剧团工作两年。那时台湾经济、文化还都处在困难时期,为找一条生路,60年代初来到了法国。在这里的一所大学教中国文学。

    当时老徐青春年少,交了不少金发碧眼的女友,在华人中博得“风流才子”的雅号。有朋友劝他早日成家,他却迟迟难下决心。一直到老徐回大陆观光了半个月,回来后就正式宣布他已订婚,找的是中国山东沂蒙山里的农村姑娘。大家还以为他说笑话,不久一位去中国办事的法国华人,真的给他带了个年轻漂亮的大姑娘来。

    他们结婚之后,人们才陆续知道老徐回国找媳妇的过程。

    老徐是中法建交后第一批回来探亲的法籍华裔人,中国政府非常重视。虽然是私费旅行,但沿途所到之处,地方政府和华侨团体,都对他热烈欢迎并给予帮助。他先在别处参观一圈,最后来到山东老家。一到山东,他就跟招待他的侨联负责人交了心,说此次回来除去看望分别多年的亲属外,还想办件大事,要找个媳妇,希望家乡的父母官和华侨团体多给帮助……

    县里干部问他:在外国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找个合适的人,非要回国来找?

    老徐如实地说:“女朋友我已交过不少,越跟她们来往我越发现,要真娶媳妇还是得找咱们中国人才行,最好是找俺山东老乡。所以我这次回来,不揣冒昧,要请你们帮个忙……”

    这事要发生在现在,消息一传出去老徐住的宾馆房门就得被介绍对象的、毛遂自荐的挤破。可那时“文化大革命”还没完全过去,阶级斗争的警惕性还在人们头脑中根深蒂固。真有海外关系的人想“划清界线”还来不及,谁家女没病找病,愿嫁给个“假洋鬼子”?再说,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没得到解放,谁肯到给资本家做奴隶的地方去受苦受罪呢?谁知道这假洋人是啥心肠?要是把姑娘骗到外国给卖了,连喊冤都没地方喊去。

    干部们虽然口头上答应:“好好,一定帮忙。”实际上谁也不想沾这个包。

    老徐等了一阵,签证都快到期了还没有音讯,就去找到本县一位领导人求助,因为听村里人讲这个人最通情达理。

    这位领导干部,虽然说话时也是满嘴政治口号,但对处境困难的人却很有些同情心,并力所能及地为他们做点好事。见老徐来求助,便坦率地对他说:“你既然信得过我,找我帮忙,我就得对你说老实话。你这个身份,要在咱们这地方找对象并不容易,贫下中农子女没有愿意嫁到外国去的,何况我要为你负责,人品、模样太差了也不能给你提。现在就问你一句话,别的都好,可就是出身成分不好的人你要不要?”

    老徐问:“啥叫出身成分不好?”

    “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的子女,剥削家庭后代。”

    老徐说:“我是要找媳妇,又不是组织政党,家庭出身碍着我啥事了?只要姑娘好,啥人家我不在乎。”

    那位领导就说:“有这句话就好办一半了。因为政策关系,地富子女上学的机会不多,大半没文化。不知你对这方面挑剔不挑剔。”

    老徐却说:“没在中国上过学,可以到法国去上外国学。没有别的文化基础,一上来就学法文,常常更容易学好。我是搞语文教学的,有这方面的体会。从前上没上过学我不在乎。”

    那干部两手一拍说:“若是这样,还真有点眉目了。有个姑娘他爷爷那辈是地主,她可是连地主什么样都没见过。就因为这家庭出身,一直被监督劳动,尽管她身材面相都够得上美人水平,热情善良,天生一对巧手,能吃苦耐劳。可是在这里就没有一个青年敢要她。你要能娶了她,这可是天缘巧合。如果你有意,我介绍你们见面,你们自己面对面谈谈可好?”

    老徐连连称谢。他只感到这干部是个热心人,却不知道在那年头,为地主崽子和他帮这种忙是要担着政治风险的。

    那位干部先装作对姑娘进行思想教育,把她叫到自己家中,悄悄对她讲要给介绍个对象的事。那姑娘表示同意后,他约了个时间把两人都请到了他的家中,粗粗介绍一下后,他就借口有事,躲出门去,只把他们两人留在自己家中面谈。

    那天是老徐先到的干部家中。干部说:“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我说了那姑娘许多好话,都只供参考,她到底是个乡下妮子,既没文化也没见过世面,你怕是难以相中。”老徐也没抱过高的奢想,只要内心善良,外表还过得去他就打算认可。姑娘挎着篮子一进门,他头一眼就看呆了,做梦也没妄想自己能寻到个这么水灵秀气、体形健美的女孩。看得那姑娘脸一红低下了头,那位干部离开之后,这才抬起头来。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那姑娘就大大方方看着他问道:“既约我来见面,有啥话就说吧。”“他们跟你说清楚了,为啥叫你来?”“说清楚了,叫我来相亲。”“你的意见怎么样?”“我同意。不同意就不来了。”“连面还没见,你怎么就能同意呢?我要是坏人,把你骗出去卖了呢?”“我不了解你,可我了解介绍人,他是好人,不会害我,他相信你,我就相信你。”“可是嫁给我,要去外国。”“嫁鸡随鸡(她没说下半句)。我既嫁了你,你上天边我也跟着你。”“那地方啥都跟咱这儿不一样,连说话都得从头学,你不怕困难吗?”“饿着肚子下地,顶着大雪挖河,挨斗、受管制我都受过,去外国也不会比这更难吧!”“那,咱就算谈成了?你就不提点条件?”“条件是有,得等你表示了意见再提。你要压根儿不同意,俺废那个话干啥!”“我?当然同意,我做梦都没想到会遇到你这么好个人材,模样、脾性都比那些洋妮子对我的心思。”“那好,不要金的银的,只要你保证,跟了你以后,万一过几年你嫌弃了我,你可以把我休了,叫我离开,叫我自己去找活路,可决不能再把我送回来。”“为啥要这么个条件?”“这地方我太寒心了,只要出去我决不再回来……”老徐听了很同情,马上答应了她的条件。

    说到这里老徐忽然笑道:“哎哟,说了半天话我还不知你叫啥名字,这手续咋办法?”

    兰英说:“我还以为不问姓名是你们外国规矩呢,所以我也没敢问你。”

    两人这才交换姓名:她叫兰英,他叫徐广存。还知道了他是巴黎第三大学的教师。

    老徐接着说:“巴黎到这里很远,花钱不算,就怕挤不出时间来。如果办完手续我来不了,找一个到中国出差的朋友把你带去行不行?”她痛快地说:“只要拿着你的证明信,我就跟他走。”

    两人这才算全部谈定。随后就一切按计划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