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悲欢停下踏着落叶的脚步,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被密林遮住了,只看到无数条从泛黄的林叶间洒落下来的参差不齐的秋光。
秋光下的人,姿势与神态各异。
狄败青平躺站在秋叶里,抬头看着天空。
山贼小宝以面着地,昏睡了过去。
七分道士艰难地站着,满脸皆是暴起的血络,不时抬头看看天。
仇百里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季海棠依着树,望着缓步走过仇百里身边的西门纤纤,神色很是复杂,不知是喜是悲。
西门纤纤却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狄败青,问道:“小狄你没事吗?”
狄败青摇摇头,苦笑说道:“只要不动,血就不会流出来。”
西门纤纤放下心来,看向了燕悲欢。
燕悲欢的眼里却只有海棠花。
海棠绿如夏织,叶上花朵在风中绽放,在风里摇曳,花色万千,在秋阳里极尽绚烂。
燕悲欢神情专注,在交缠的花朵上,极力找寻着传说中生死人rou百骨的海棠之果。
她找遍了所有花朵,却没有看到一粒果实。
海棠花开,却没有结果。
燕悲欢有些恼火,望向了季海棠,说道:“你敢欺负我。”
季海棠指着山贼小宝,说道:“它需要更多的血。”
看到这一幕,西门纤纤想到了止戈流那一夜的事情,到了这时,她才相信止戈流那近三十条人命,与季海棠有关。
西门纤纤眉头一点一点皱起,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季大哥,尽管别人说了很多次,但我一直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季海棠低下了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声说道:“纤纤,对不起。”
西门纤纤说道:“那是近三十条的人命啊,甚至还有十来人与你并肩战斗过。”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情悲伤,眼睛迷惘,声音有些颤抖。
季海棠指着七分道士,说道:“每一个中了海棠花诅咒的人,都逃不过他的魔掌,他才是罪魁祸首。”
七分道士看着他,说道:“我是罪魁,你是帮凶,而且是自愿的帮凶。”
季海棠脸色变得很难看,说道:“那又如何,为了杀你,我不惜坠落成魔。”
七分道士觉得这句话真gao笑,说道:“什么坠不坠落的,说得自己原本很高尚似的。”
季海棠气结,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跟一个算命的人比口才,只好望向燕悲欢,说道:“杀了他,我可以帮你拿到海棠花果实。”
燕悲欢没有说话,七分道士不肯合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很早就有过这个想法,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她害怕失去海棠结果的关键,现在海棠花开,她可以重新思考起这件事。
七分道士知道燕悲欢是真的想杀了自己,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仇百里说了一句话。
“现在已经少了山贼小宝,你再把老三杀了,我们这百里七人众,就成百里五人众了。”
燕悲欢冷笑道:“我丰都燕家,何曾把你们这小小的七人众放在眼里,现在我在考虑是不是连你也杀了。”
仇百里叹了口气,艰难地转过身来,对七分道士说道:“看来现在最危险的就是我们两了。”
七分道士苦笑道:“看样子就是这样,六个人最有战斗力的两个,都不在我们这边。”
仇百里认真地道:“所以你要给我解毒。”
七分道士问道:“你觉得他们会给我这样的机会?”
仇百里看看西门纤纤,觉得她不可能给他这样的机会,于是看向燕悲欢,说道:“老六,让你的同伴给我解下毒可好?”
燕悲欢没有说话,zui角挂着一丝冷笑。
仇百里感慨说道:“敢于背叛,是拥有不怕被对方报仇的底气,这句话说得果然有道理。”
燕悲欢也觉得有道理,不自觉地点点了头。
仇百里笑了笑,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燕悲欢脸色微变,朝着季海棠望去。
季海棠面如寒铁,惊叹道:“你竟然能解我的毒。”
仇百里悠闲地朝七分道士走去,说道:“应江湖早就算准了这一切,所以事先给了我解药。”
季海棠问道:“不可能,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下的是哪种毒。”
仇百里停在七分道士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谁叫我们老三手段高超呢?”
七分道士苦笑着,什么也没说。
仇百里没有再理会季海棠,转而对七分道士说道:“现在该办应江湖交待的最后一件事了,虽然你不全qun,但请你配合一下任务。”
七分道士望着他,问道:“怎么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在他眼前,闪过了一道刀光。
那一刀从下而起,向上斜抽,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这是一记完美的拔刀斩。
刀起到势穷,只是一瞬之间,这是必杀的一刀。
七分道士仍是躲过了,因为那口刀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这自然不是下手者慈悲,而是七分道士用手术刀挡住了。
然而短而细的手术刀,并没有挡住那口杀人的刀。
杀人的刀快而锐,手术刀挡之即断,朝着他的xiong腔划去。
然而这一刀没能断他砍成两断,因为七分道士借着刀势那一滞,向后滑退。
刀势虽未取命,但在他的xiong前留下了一条不可抹灭的伤痕,一道血痕如飞练般洒在秋阳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了zui,望着仇百里。
这杀人的一刀,正是出自仇百里。
七分道士落在地上,抬起头来,望着仇百里,没有说话。
仇百里淡漠地道:“胡乱冒充别人,可是会送命的。”
燕悲欢怔了怔,有些不理解这番话,直到她看到了西门纤纤的手,然后豁然开朗。
不知何时,西门纤纤已经握住了剑柄,脸上写满了愤怒。
七分道士竟然和西门纤纤是一伙的,这是何等惊人的事实。
燕悲欢十分恼火,原本以为步步为营,却不料把应江湖与西门纤纤两方玩得团团转。
仇百里收了刀,没有继续进逼,转而对燕悲欢说道:“虽然你背叛了,但应江湖叫我救你一次,现在你可以重新思考立场。”
燕悲欢明白他的意思,这既是讨人情,也是谈合作,她没有即刻反应过来,因为一切未免太震撼了。
季海棠不能接受这一切,指着七分道士,惊叫道:“不可能的,我亲眼看到了你抛开了青思阁弟子的心脏。”
经过这么多努力,牺牲了这么多人,终于看到了那个看不到的背影,现在的一切,无异于是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七分道士捂着伤口,艰难地解释道:“我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心脏也已经被剖开,我只是想看看那里面究竟有什么,让杀人者执意要剖开心脏。”
季海棠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试着去接受这个事实,但他无论如何他都接受不了,于是他望向西门纤纤,希望她能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西门纤纤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季大哥,七分道士是我的朋友,两年前的瘟疫就是他平复的。”
听到这句话,季海棠下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
西门纤纤叹了口气,解释道:“当时我并不知道好友在山上,但我知道时,你已经失踪了。”
这里的好友指的自然是七分道士。
季海棠怔了怔,望着七分道士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冒充他?”
七分道士望着仇百里,说道:“不如你来解释好了。”
仇百里很乐意做这件事,解释道:“那日他在单身客栈门口卖药,应江湖却误把他当成老三,前去搭讪,他会为这一个可以打入百里七人众内部的机会,所以有了后面的故事。”
季海棠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陷入了沉默。
七分道士问道:“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
仇百里摇摇头,说道:“老三是百里七人众中最神秘的存在,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但我想应江湖应该是清楚的。”
七分道士怔了怔,然后称赞道:“见一叶而知秋,佩服佩服。”
他确信自己没有记错,客栈那一次,是他和应江湖第一次见面,也是唯一的一次见面。也就是说,应江湖端出豆浆出来,看到他的那数刻之间,便想到了一连串事情,并设了这么一个局让他来钻,这份心思简直深沉得可怕。
仇百里看着这些的人表情,觉得心理平衡了,事实上当应江湖把这个任务抛给他,跟告诉他一切的时候,他也是这也这般表情,原来当傻子的并不止他一个。
他想到了应江湖给的任务,望着季海棠说道:“应江湖让我告诉你,有些背影你看不清追不到是有原因的,有时候光用脚去追不行,还得用脑子去想,去往深处想。”
季海棠的那张苍白的脸,一点点变得通红,这句话的羞辱性实在太强了,他不知如何去接这句话。
仇百里笑了笑,转身看着燕悲欢,问道:“现在你可考虑好了,再一次与我们合作?”
燕悲欢迎上他的目光,说道:“有两个条件。”
仇百里心想后台硬了就是有底气,这时候还能提条件,问道:“什么条件?”
“第一我要见到老三。”
燕悲欢指着西门纤纤诸人,继续说道:“第二我要这些人都死在这里。”
仇百里望着燕悲欢身后的林子,忽然笑了起来。
燕悲欢怔了怔,却瞥见季海棠震惊的模样,然后回头望着,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林子深处,那些光照不到的角落,不知何时起,出现了一个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