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贼小宝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自己被绑在山梨树上,树下还有一堆干柴,左右挣扎了会,都挣不脱。
有些丧气的他,抬起头,望向了天空。
天空碧蓝如洗,一朵云都没有。
他的正上方一片空旷,所以一抬眼便看到了明媚的秋阳。
光线有些刺眼,耀得他睁不开眼,他只好低下头,朝前方望去。
秋意深深,林叶半落,阳光穿过了密林,落在地上。
从他这个角度望去,那些落下的光线有种疏落感。
在他视线的尽头,林深影重,有一个人影,微微抬头,望着天空静静而立。
那里的光线有些暗,山贼小宝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人是知。
他怀中的海棠,在秋叶落尽的时候,仍是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季海棠看着左右挣扎的山贼小宝,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无尘无垢之心,无水无质之血,传说中的至佛转世灵童,竟是一个小山贼。
他是一个和尚,一个想成佛却不断破戒的和尚。
他是一个医生,一个想救人却不断杀人的医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觉得两人有些像。
他不知道山贼小宝是做了几分的和尚,亦如他不清楚,他这个医生是做了几分的医生。
或者连一分都没有吧!
但一分,也比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医生好。
他小时候见过的医生,全都是披着天使外衣的金钱主义者——在那些医生眼中,每一条生命都是可以用金钱衡量的。
每个人的生命都有自己对应的价码,所以富有的人,总是优先得到救治,贫穷的人就只能跪在风雪里,风雪里等待着医生有时候突发其想的怜悯。
他目睹了很多这样的场面,医生无情的甩开贫穷的求医者的手,登上富贵人家的马车,当他们下车进入豪华府邸的时候,俨然又是一幅悲天悯人的济世良医的面孔。
那时候他对着那些虚伪的面孔发誓,一定要成为一个医术精湛的医生,无论贵贱与贫穷,平等的对价每一条生命,同时让那些把治病当作生财之道的人渣得到相应的惩治。
这个理想,他五年前就做到了,他让百里城的病人不再生病,那些无良的医生也因此失去了工作,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
然后他觉得他的理想不应该只在百里城,而是在所有阳光所能照得到的地方,都没有病人再受病魔所折磨,再也不会有人因病致贫。
然而这天下比百里城大得多,病症也比百里城见到的难得多,他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于是他希望进入南宫世家进修医道。
南宫世家是两境公认的最好的医道世家,因为某种缘故,本家已经于多年前覆灭了,他只找到了南宫一脉的分支。
南宫一脉入门的条件却非常严苛,那就是找到传说中能生死人rou白骨的冥月海棠,于是他就此踏上了寻找冥月海棠的路途。
南入巫教,北游溟渊,西至三途河,足踏万里,终于在三途河以西找到了冥月海棠,并用自身的血液饲养了他。
这时候,他听闻百里城爆发了瘟疫,于是赶回来救治,但他赶到的时候,瘟疫已经被压了下去,传说是南宫世家本家的少年压制下去的。
看着百里城的人称颂那名医生的时候,他感到很失落,为此消沉了一段时间。
后来城里还是陆续有病症发生,于是他接着治疗,虽然后来的病症更为复杂,但他用冥月海棠夹在药物里医治的方式,似乎格外的有效,不管多难的病症,都能够治好,由此他获得了更多的荣誉。
但在那不久之后,被他医治好的病人,竟然逐个的离奇死亡,那些死者共同的特点都是被人抛开了心脏,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质疑与谩骂。
他想证明这一切只是巧合,但每一次的证明都是证明了原先的质疑而已,于是他背上了一个被诅咒的医者的骂声。
每一次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都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所以在接下来的数年时间里,他都在追逐着这个看不见的背影。
终于在不久之前,他探知了百里山那最神秘的第三人竟然是位炼药的,他这才有了方向。
也就在那时候,七脉守护者的西门缜死了,百里城风云聚集,这时候来了一个卖药的七分道士,于是他想一探虚实,也就在那里与西门纤纤重逢了。
当得知有人攻打止戈山的时候,他选择了陪同上山,因为他知道只要有战斗的地方,必然有伤亡,在生死之间,不管愿意与否,都必须要接受他的医治了。
医治的伤者越多,抓住杀人者的机率就越大,这是他当时的想法。
正如他想的一样,虽然人们碍于诅咒,但仍有二十多个重伤者接受了他的医治,这也就意味着,他有二十多次的机会。
于是在第二夜,他终于追逐到了那个似乎永远的看不到的背影——七分道士。
牺牲了这么多人,只为见到那个背影,这样做是否值得?
他早已不去想,活在yin影里的人,迟早都要被yin影吞噬。
至少在被吞噬之前,他要把七分道士拉下地狱。
他已经给了七分道士足够多的时间,找到这里。
他相信这时候,七分道士已经到了,只是还躲在某个角落,等待时机。
他决定不给他准备的机会,朝着林子四处,喊道:“”
“我在山梨上涂了血变之毒,如果在半个时辰内没有让海棠吸引他的血,他就会血枯而亡,你将永远得不到冥月海棠之果。”
林中没有任何回响,但却引来了山贼小宝强烈的抗议和质问。
“为虾米要在山梨上涂毒?为虾米海棠要吸小宝的血?为虾米小宝会血枯而亡?为虾米他会得不到海棠之果?为虾米小宝不知道虾米是海棠之果?为虾米小宝不知道为虾米……”
等了许久,山林中还是只有山贼小宝为虾米为虾米的质问声,七分道士仍然没有出现。
季海棠有些心生不奈,点燃了火把,朝着山贼小宝走去。
山贼小宝感知到危险,求生本能爆发,挣扎着大喊道:“救命哦,要死人了哦!”
一个人身影从林子深处的yin影走了出来。
……
……
单身客栈里,麻将仍在继续。
应江湖与炼金锋输得有些凄惨,阿漂哥与盛飞羽二捆二,于是准备收桌开业。
应江湖自然不让,阿漂哥又坚持开业做生意,几经谈判下来,应江湖决定让盛飞羽下桌去打理客栈生意,并让山贼小弟们全全听她指挥。
盛飞羽下桌,三缺一自然不好打,于是阿漂哥建议把钱百万拖上桌来,炼金锋与应江湖表示坚决拥护这种英明的决定。
钱百万被应江湖揍过一顿,哪里还敢赢他的钱,只好一路输到底。
后面的牌局就变得很有意思了,百里城三大神棍痛宰两境知名富二代,大家赢得高兴,自然都不想散桌,早餐与中午饭都是在牌桌上解决的。
大家打得比较开心,于是又继续起山贼小宝的话题。
阿漂哥说道:“你这是把山贼小宝往火堆里推啊!”
应江湖叹了口气,说道:“谁叫他好死不死,被那个佛珠男打出鼻血来,让人发现他的无色无质血脉。”
阿漂哥望着他,说道:“当时你又不在山上,你怎么知道他的血液是无色无质的?”
应江湖也望着他,说道:“你不也不在,那不是也知道了?”
两人沉默的对望着,试探着彼此的心思。
客栈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吃饭吹牛的人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百里城三大神棍之间的对峙,谁与不敢打破。
钱百万有些紧张,举起的牌不知道要不要打下去。
炼金锋看到了他的牌,赶紧抢了过来,然后说了声碰。
沉默被打破了,应江湖与阿漂哥两人各自笑笑,仿佛都看透了彼此了心思,然后继续打牌。
诸人松了口气,果然神棍间的对峙,只有神棍能打破。
炼金锋忽然说道:“为什么丰都燕家会突然对冥月海棠之果感兴趣?”
阿漂哥看向应江湖,如果说有一人知道原因,那无疑只能是他了。
应江湖耸耸肩,说道:“我也不知道啊!”
阿漂哥与炼金锋听到这话,颇为失望。
钱百万默默了出了颗八条,好像没什么反应。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他的身上,异口同声地道:“你知道。”
钱百万吱吱唔唔地道:“我……我不知道。”
炼金锋放下了扇子。
阿漂哥卷起了袖子。
应江湖举起了板凳。
钱百万吓得瑟瑟发抖,指了指周围的人。
应江湖闻言朝周围瞪了一眼,除了盛飞羽,其他围观的人瞬间散到三丈外。
钱百万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听过芦苇镇吗?”
应江湖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听说还问你吗?”
钱百万无奈,只好如实招来,说道:“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只听过一句谚语:子川末,芦苇香,芦鸦一刃,燕山云泣,魔子殇。”
应江湖诸人显得相当震撼,丰都谷的燕家是三途河几大势力之一,失觉魔人双子一文一武,左丘明以剑拜谒端木飞云后,大魔子燕云山活动极为频繁,以其心狠手辣驰名两境。
但不久之后,盛名一时的大魔子猝然归隐丰都谷,从此再为消息,原来是被人打伤了。
炼金锋甚为惊讶,说道:“传闻大魔子刀法已臻上武之境,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之挫败。”
钱百万解释道:“不是挫败,而是武脉尽废,四肢不遂。”
应江湖感慨说道:“怪不得这只大xiong燕会突然对冥月海棠感兴趣,原来是看中了生死人rou百骨,续四肢的功能。”
炼金锋忽然担心起山贼小宝来,说道:“那山贼小宝岂不是很危险?”
应江湖想了想,说道:“丰都有凶燕,至佛会没有守护者吗?”
阿漂哥怔了怔,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佛国记载,至佛转世后,灵魂会沉睡转世灵童体内,在觉醒之前,灵童与普通人无异,为了保护至佛成长,佛国会安排一个守护者。
他想起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