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残月,四方风吟,三树梧桐,两盏桐灯,一个人,在月下梧桐灯下喟然长叹。
当你彷徨的时候,在树上点一盏灯吧!
夜色正好,青灯正亮,而现在,正是彷徨时候。
陆三yin站在青灯下,着一袭青衣,袖子很长,长到拇指末端。
他执一口长剑,望一口剑胎,眼中一片溶溶。
在他眼前,有一株梧桐,树上挂孤灯,枝上结着一口腥红的剑胎,此时正吸食着自他掌中伤口处散发出的鲜血,在剑胎周围,形成一阵血雾。
这就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所等的那口剑。
陆三yin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所以他很难花很长时间去做一件事。
但这口剑,他却寸步不离的守了三年。
梧桐结剑,百年乃成。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口剑胎定是七宝之一。
七宝便是两境百年断层的七个关键。
传说中,世界是由四境五洲,七塞十一国组成的,而他生活的是地方,是四境中的两境。
两境是一个奇异的地方,因为它只有百年的历史。
一百年前,两境发生过一次天地剧变,抹去了曾经一些的历史痕迹,包括王朝,包括文字与建筑,活下来的人都失去了记忆。
一百年间,两境重新建国,再造文字,新启传承,再启修行之路。
但这一切,都与百年前无关了,因此人们将百年前那次天地剧变称为百年断层。
断层之前,一片虚无。
阻断了一切历史,湮没了所有英雄。
除了他……
他就是青。
青,就是陆渊青。
只有这个名字没有被这百年历史断层埋葬。
或者应该说,这个名字连百年历史断层也无法埋葬。
行来一袭烟雨,怒啸八方风云。半截石锋在手,古今谁堪与敌?
他问的不是天下,而是古今。
陆渊青是公平的两境第一强者,无论是断层前,还是断层后,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有一个传说,只要集齐七宝,便能斩断层,见渊青。
于是集七宝,成了两境修行者与传承共同的目标,可以说这七十年来发生的战争,有一半以上是因为七宝争夺而掀起的。
陆三yin未曾将名利二字未曾放在心头,他就喜欢和纤纤混在一起,到处敲人黑砖,本对世间七宝无甚兴趣。
有什么办法呢?
他爱的生活是自由自在,可他爱的人爱的却是天下苍生。
所以他在这里守了三年,等一口剑成,好将此剑送与她,助她一破百年迷局。
十七八岁的少年,谁不将谈恋爱视作人生头等大事?
不想谈恋爱的少年,一定是因为他遇到的女孩不够漂亮。
但他这一生何其有幸,让他遇到了阿市。
三年前他遇到阿市时,她穿着紫色宫装,站在春江畔,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到了从上游漂来的他。
她弯下腰来,朝他轻轻一笑,问道:“嘿,少年,你死了没有?”
那声音宛若世间最美.妙的音乐,一听他就醉了。
睁开眼时,看到了她,惊为天人,然后沉入水中。
与他一起沉下去的,还有春江里的鱼。
这个世界没有沉鱼落雁这个成语,但从此有了“沉鱼落三yin”的比喻。
她将他从水中捞起时,问他:“我真有这么好看吗?”
陆三yin傻里傻气地说道:“就像海市蜃楼一样。”
她双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似有嗔意,说道:“你们这些小男生呀!”
陆三yin竟然羞涩地笑了起来,说道:“以后就叫你阿市吧!”
她笑了笑,问道:“我们才初见,你就开始给我起绰号了吗?”
陆三yin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说道:“可我感觉像是认识了好久了呀!”
她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说道:“是呀,有一种久违的感觉,或许是前世遇见过了吧!”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但现在想来,却是恍如昨日,她的笑容依然那般清晰,那般让他心醉。
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所以半生遂月,在遭遇噬骨锥心之痛后,他遁入深山,发现了这口剑胎。
那口剑胎,长如匕首,结在枝干上,如同天成。
初见之时,剑胎泣泪,晶莹剔透,剑身斑斑锈迹正缓缓脱落,然后出现龟裂之相。
那时候,他身受重伤,倒在梧桐树下,从身上流出的鲜血竟如受吸引,化成血雾,升腾而上,在剑胎周围,萦绕不散,而剑胎上的裂痕竟渐渐消失了。
他倒下树下,那口剑胎的腥红,如同她发簪上的鲜红一样,绚丽夺目。
他一眼望见,便再难移开目光,于是他三年来困守于此,以血沐剑。
三年光yin,未成一剑,他怎甘心就此离开?
可现在似乎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
手中那口青色的古剑被他轻轻举起,缓缓拔了出来。
这是一口断剑,断成了三截。
守剑三年,未成一剑,原来的剑,也断成了三截。
第一截断在中端,断于今日清晨。
第二截断于剑柄不足一寸的位置,断于今日黄昏时。
他的剑断了,是因为纤纤的剑断了。
因为他的剑与纤纤的剑是同命剑。
他初识纤纤时,纤纤见他的剑上刻着神秘的图腾,看着极为喜欢,便找当世奇匠用同命铁铸了一口相同的剑,取名青萍。
所谓同命,便是同生同死。
三年前,他来到此处前的最后一战,不止他受创极重,他的这口剑亦呈龟裂之象,从而影响到了纤纤的青萍剑。
青萍剑一日断成三截,说明纤纤一定身在危难之中。
他爱的人是阿市,但他同样喜欢纤纤。
如果说千落是巫山上的神女,那纤纤就是人世间的精灵。
在他识得纤纤之前,他沉溺过去的仇恨杀伐中,只为杀一个人,杀了无数的人。
每一场ShaLu结束之后,他站在梧桐灯下看着剑下滴滴,思量和算计下一场杀伐,等待下一场ShaLu。
直到那年春夜,在他与柴桑激战的当下,纤纤将他的玉笛送还给他时,他触及她的手掌的温暖,他方才感受到生命的温度,竟是这般温暖。
纤纤于深陷杀伐的他而言,既是知交,又是救赎。
如今一日之内,青萍剑断成三截,他很难想象,纤纤身在怎样的危难之中,他又岂能弃之不顾。
可若就此离开,三年心血岂不付之一炬?
这大概是他前二十年最彷徨犹豫的时候。
陆三yin叹了口气,望向了近在百里的止戈山方向。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地面突然发出剧烈震动,而桐树上的剑胎亦随之膨胀和震动,宛若心脏的跳动,剑胎上的剑锈也随着颤动而不断脱落。
陆三yin转而注视着剑胎蜕变,不知过了多久,剑胎的震动停止了,地面的震动也停止了。
只是剑胎的剑锈脱去第一层之后,第二层正开始脱落便停止了,甚至剑尖开始反吸滴下的剑血,一时迷雾朦胧。
陆三yinshen手到剑尖之下,剑芒隔空划破他的手掌,再次吸食的他血液。
不知不觉间,星沉月落,然后剑胎仍未成型,陆三yin不禁感慨:“我十七岁守剑,三年不成,原来的剑又断了,枉我自许剑客,却成了无剑之人。”
忽然间,一抹晨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这暖意,如同当年纤纤掌中的温暖。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纤纤的世界,怎能称得上完美,为了纤纤,他甘愿放弃追寻完美的剑胎。
“剑胎未成,红尘已扑而来,或许陆某此生注定难至十全之境,罢了罢了,拔剑吧!”
他开始shen手准备去拔剑胎,结束他人生的第一个阶段。
便在此时,在他身后想起了一道沧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