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灵犀今天在御膳房里格外费心张罗，是因为顽兵要设便宴招待刘守仁。手机端 m.这是很不寻常的，顽兵的节俭，不尚奢华是出了名的，他很少摆宴席，自己在吃饭也是素荤搭配，从不忘把盘子里的菜汤用馒头片擦净吃掉。张惠笑他，说顽兵省了刷碗水。</p>
御膳房里大雾腾腾，水雾忙碌的身影，有胡仁忠。胡仁忠被火烤得咳嗽着走到门口透透气，对跟过来的御厨领班说：“你可要仔细，这次再做不好珍珠翡翠白玉汤，你摸摸脖梗子，问问自己的脑袋还长得牢长不牢。”</p>
顽兵是念旧的人，他总是不忘讨饭路少女（楚美玲）那半罐珍珠翡翠白玉汤的美味，他固执地认定，那是世珍馐美味的极品。可是他一连撤换了几个御厨，也无济于事，没有人能烧出顽兵记忆的美味汤来。今天他关照胡仁忠和顽兵，再试一回，用以招待刘守仁，这实在是高看他一眼。</p>
御厨领班诚惶诚恐，他问过师傅、师叔，他们从没听说过珍珠翡翠白玉汤，试过多少回，皇都说不对，会不会有人是真的把珠宝放在汤里煮啊。</p>
“傻瓜！”胡仁忠嘲笑他，再珍贵的宝石也是石头，能煮出味来吗？他想，是用宝石形容汤的色香味，像霸王鸡不会是用西楚霸王的肉炖出来的一样。</p>
领班带领御厨们备下了鲍翅汤、鳇鱼汤、甲鱼汤、燕窝汤，他不信兑不出美味的汤来。</p>
“你可小心点，”胡仁忠说，“今天皇单请刘守仁一个人吃饭，这道菜可别现了丑啊。”</p>
御厨领班央求胡仁忠说：“万一皇吃了还说不对，您可得替我们说句话呀。”</p>
“我马得走。”胡仁忠说，“有刘守仁在，我不方便出面。”其实他是逃避干系，好在有萧灵犀顶着，顽兵的火不发在他胡仁忠身行。</p>
在御膳房餐厅里，云也在忙活。</p>
云领着御厨在摆碗碟杯箸。萧灵犀进来，告诉他今天只摆两副，家人不在这儿吃。</p>
云说我早知道了，是请刘守仁吃饭。</p>
已经摆好了两份杯箸，萧灵犀又拿来一大堆勺子、筷子摆在了顽兵位子，还拿来了纸笔、砚台。</p>
云很怪怎么拿这么多筷子？</p>
萧灵犀说：“一会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p>
这时，顽兵和刘守仁正沿着御花园甬道向御膳房缓步走来，顽兵问：“你看许向前这人如何？”</p>
刘守仁一时猜不透他的用意，来了个推磨法，说许向前跟皇多年，皇还用问别人吗？</p>
顽兵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p>
刘守仁据实而言，他才学不错，为人平和，善良，有韬略，也有人缘，很多事不好办的，他一张口，大家不再有异议，这是难得的威信。</p>
顽兵不大相信地看了他一眼：“你一口气说了许向前这么多好处，那他是个完人了？”</p>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刘守仁说，“人岂能没有缺陷？许向前有时优柔寡断些，但不关大节。”这样的评价出自刘守仁之口，顽兵多少有点意外。</p>
顽兵说：“许向前他包庇许斌的事，你不是很恼火吗？他专门派陈宁到开封行营去找朕求情，你不也知道吗？”</p>
刘守仁说，一个人一点私心没有，那是圣人了，岂能用圣人尺度去衡量常人？何况许丞相后来都没办成，他也没对他刘守仁加害，许向前他是有能力为我设陷阱的。</p>
顽兵心里暗忖，刘守仁真是个君子呀，相之下，许向前逊色多了。顽兵告诉刘守仁，许向前还是说了你刘守仁不少坏话的。如跋扈、怪异、乖张等等。</p>
“我确有这些毛病，不怪人说。”刘守仁哈哈地笑了起来。顽兵很欣赏地望着他，刘守仁的气度、潇洒和诡谲，都曾是顽兵暗暗仿效的对象。</p>
进了御膳房，顽兵在主位坐了，让刘守仁坐在对面，拿起筷子之前，顽兵像念经似的说了一串话，刘守仁只听清了“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一句。一个皇帝过着穿金裹银的膏粱锦绣生活时，仍能牢记贫寒的往事，刘守仁觉得这是天下苍生之幸。</p>
这时，他已注意到了顽兵碗筷旁多摆了那么多勺子、筷子，一时不知何故。</p>
端来的只有两素两荤四碟小菜，还有一个汤，侍者只给刘守仁倒了一杯酒。顽兵则端起米饭喝汤。</p>
刘守仁说：“皇不用酒，臣怎么好喝。”</p>
顽兵说：“朕白天从不饮酒。这规矩不是给卿定的，你但喝无妨。”</p>
顽兵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放下筷子，拿起餐桌旁的笔，写了几个字，把方才的筷子往旁边一丢，又拿起一双新筷子。</p>
哦，刘守仁明白了，原来多余的匙、箸是备用品，他即使用餐时，脑子也不会休闲，一旦想起什么来，会立刻丢掉筷子提笔，写在纸条。</p>
刘守仁又一次投去敬佩的目光。</p>
站在后面的云也才明白了奥妙。</p>
刘守仁推开酒杯，说：“我也不喝。皇平时也是四个菜，两荤两素吗？”</p>
顽兵说：“今天你来了，多了一荤，平时朕一个人用餐只是一荤两素而已。”</p>
刘守仁说，这若说出去，也许会没有人相信。</p>
顽兵说，能吃饱便好，从前穷的时候，常常想，一旦有了钱，天天吃大鱼大肉，现在反倒吃不下了。</p>
他又扔下筷子，在另一张印有龙纹的纸笺写了几行字，手指头染了墨，云递湿巾，他擦了去，又换了一双新筷子。</p>
刘守仁说：“怪不得陛下面前多摆了这么多筷子，原来吃饭时也在操劳国事。”</p>
顽兵说他下的是笨功夫，有时半夜想起来什么事，也必定点灯记下来，才能安枕。不像先生饱览史书，运用自如。</p>
刘守仁说，“难怪皇说自己食不甘味，这么吃东西，能吃出香味吗？还请陛下保重自己。”</p>
顽兵放下筷子又忆起了往事。那年讨饭路饿昏在土地庙前，一个姑娘给了我半瓦罐汤，她告诉我，那叫珍珠翡翠白玉汤，真是从来没品尝过的美味，我很想再尝尝，可叫御厨们做了几回，味道都不对。为了招待先生，今天特意又关照他们再商量着做一次，看有没有那个味道。</p>
刘守仁说，陛下不忘根本，这是国家之福啊。这是他发自肺腑之言。</p>
顽兵最恨糟蹋粮食、暴殄天物的人。停了一下，他又忽然问：“朕想问问先生，你看王广洋这人怎么样？可以当丞相吗？”</p>
刘守仁回答，王广洋为人胆小怕事，不敢担责任，小吏而已，非宰相之胸襟。</p>
顽兵又问：“张宪呢？”</p>
刘守仁的评价是，才干有余，品德不足，这种人如果当了丞相，会带坏书省、六部。</p>
顽兵有些不以为然：“那么胡仁忠你总不至于贬得太过了吧？”他又一次扔下筷子写字。</p>
刘守仁这次用语更苛，王广洋、张宪为相，尚不足以害国家，干不好也干不坏。惟这胡仁忠最不能用。</p>
顽兵一惊：“先生未免过于危言耸听了吧？有何证据呢？”</p>
“没有。”刘守仁坦诚道，只是凭直感，有时候看一个人正不正，完全凭第一眼，并不需要与他相处、深交。</p>
顽兵说：“哦，你是看面相、看卦象吧？”</p>
“也不是”。刘守仁承认，胡仁忠是他见过的官员里面最聪明的一个，他聪明到可以让你完全不防备他的地步；他没有办不到的事，即使把白的说成黑的，别人还以为这是天经地义。这如同拉车，别人拉，或拉不动，或不用力，胡仁忠会把车给你拉翻了！</p>
顽兵哈哈大笑：“太玄了。在先生眼，岂不是没好人了吗？”</p>
“好人有。”刘守仁说好人不一定能当官，当了官也不一定当得好。像刘润东、叶剑、溢，都属于这一种。</p>
“先生说了别人一大堆坏话，你不怕朕疑心你要当宰相吗？”顽兵此言具有挑衅性。</p>
刘守仁哈哈大笑说：“不会。陛下不会用我，陛下也知道我不会当的。”</p>
顽兵摇摇头，说刘守仁是最坦直、率真的人，只是有时失之于偏颇。顽兵坦言，还真没想过任他为相的事。不过没说为什么没用他。</p>
刘守仁说自己是一根椽子的料，一定要当房梁来用，会坍了房子的，他说自己真的不行。</p>
顽兵不禁叹息道，选贤难，选相尤难。</p>
刘守仁说，宰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如果有贤相，皇会省很多心，若选人不当，又相权过重，会危及皇权。其实不设宰相也罢，像明朝和清朝一样，把权力分给六部，由皇直接掌管六部，不是一样吗？</p>
顽兵暂时还没有接受这个建议的心理准备，他说：“你是惟恐朕不累呀，设相虽有弊端，毕竟能为朕分解许多重任啊。”</p>
这时侍者端了一个品锅来，热气腾腾。</p>
顽兵嗅嗅鼻子：“珍珠翡翠白玉汤来了。来，我们尝尝，是不是当年的味道。”</p>
侍者盛了两碗，放在二人面前。</p>
刘守仁用汤匙在里面搅了搅，白的面粒，绿的菜叶，还有几种颜色，不知是什么，十分好看，他说：“不愧这个好名字，已是香味扑鼻了。”他舀了一匙放到口，立刻说：“好鲜的汤，这里面有鲍翅汤味道。”</p>
站在一旁的云说，这是胡大人亲自和御膳房几个厨子琢磨了半个月，改了十多次配方才烧出来的，是用鲍翅汤加燕窝汤一起煨的。</p>
顽兵也舀了一勺，吃下去后含在口，半闭起眼睛细细品味着，眼前浮现的是当年楚美玲的倩影。</p>
刘守仁问：“是陛下当年吃的白玉汤味道吗？”</p>
顽兵终于沮丧地叹气，连说差远了，根本不对。那个汤这要好吃多了！”说着用手一推，推开了汤碗。</p>
门外的御厨领班吓得连忙说：“我转告胡大人，请陛下容我们再重新琢磨。”忙着下去了。</p>
当着刘守仁的面，顽兵好歹没有处罚御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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