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还请明言！”曹操面上不露声色，却已经缓缓把鞋穿上，改为了正式的跪坐。
程昱对这些是无所谓的，侃侃而谈道：“敢问将军，欲效刘、项羽耶？欲效韩、彭耶？”
曹操默然。
“我家主公言，将军有天地之志，逸群之才，乃非常之人，超世之杰也！如今或有困顿，不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勿复忧虑。然将军今番所为，实令人不解。我家主公用兵妙法，仿若孙吴，兵锋之盛，万众不当，将军值此初创之时，雄兵汇聚，欲与我家主公相抗，岂非不智耶？所谓二虎相争，势必两败俱伤，纵然将军神威，胜过一筹，他日又何以自处？”
程昱一直盯着曹操的脸色，见其无有变化，继续说道：“袁绍阴取冀州，兵强马壮，贤能为之用，公孙瓒与其相斗，终有一人当为河北之主，将军与我家主公焦灼于此，纵使侥幸取胜，兵力耗损、物资匮乏之下，又能如何？”
“哈哈哈哈，先生此言谬矣！我与袁本初少年相识，关系匪浅，岂有相争之理？他日其举兵南来，我自当拱手奉迎，以为座上宾耳！”曹操无所谓地说道。
程昱闻言，微微一笑，说道：“夫袁绍据燕、赵之地，有并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济也。将军自度能为之下乎？将军以龙虎之威，可为韩、彭之事邪？若然将军能之，则今日之事，自不必言了。”
“哦？”曹操奇道。
“因为，将军乃如此之人，则绝非我家主公对手，此战，将军必败！”程昱双眸之中光彩涟涟，自信非常，曹操观之，只觉其人眼神犀利，好似直入人心一般。
“锵！”
“大胆！”程昱言语一毕，只听曹操身后之人大喝一声，腰间宝剑顿时拔出半截，怒目而视程昱。
“锵！”
这边赵云也是不甘示弱，跨步上前，拦在程昱面前，长剑亦然拔出半截，与对方四目相对，丝毫不落下风。
大帐之中，原本和谐的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凝重，夏侯惇也站了起来，严阵以待，唯有曹操程昱二人，皆是神色平静，旁若无人。
“恶来，把剑收起来！”曹操瞥了赵云一眼，随即命令道。
被称为“恶来”的人正是典韦，原本是张邈手下猛士，后为夏侯惇所看重，召于麾下，而后又被举荐给了曹操，自此以为曹操宿卫，其人勇力绝人，力掌牙旗，善使双戟，有八十斤重，曹操甚是喜爱。
典韦得曹操命令，自是听从，随即收剑，而赵云见状，礼尚往来，随之其后。
“此乃何人也？”曹操向程昱问道，意思很明显。
“这位是我家主公帐下大将赵云赵子龙也，先为骑将，身有万夫不当之勇！”程昱笑道，随即眼神一凝，补了一句，说道：“子龙将军，勇武非凡，十步之内，百人不当！”
曹操心中一滞，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与赵云的距离，又问道：“比之昭义与张辽如何？”许烈勇武，天下皆知，张辽也早就在虎牢关下，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程昱闻言，略整衣袖，也不急着回答，反而端起案几上的水，缓缓喝上了一口，眼见夏侯惇有些不耐时，方才说道：“子龙将军勇冠三军，胜过主公及文远多矣，想必唯有吕布那厮和主公幼弟成年之后，方能与之匹敌。”一番话说得很是轻描淡写。
这话当然是假的，程昱虽然君子六艺皆通，然而对于沙场征战的盖世武艺，又哪里懂得，这般说话，纯粹就是说给曹操听的罢了。
“真猛士耶！许昭义何其幸哉？殊多士耶！”曹操感叹了一句，至于心中信不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程昱见气氛缓了过来，于是又将话题拉了回来，说道：“乱世之际，群雄并起，兼弱攻昧，汤、武之道也。如今豫州之地，刺史孔伷为袁术架空，无有实权，而袁术据豫州，名不正而言不顺，沛国自不从其命，又有袁绍所遣会稽周昂，袭夺阳城，欲取豫州，再则袁术占南阳，又与刘表龃龉，如此一来，正弱昧也，将军岂有意乎？”
程昱的潜台词很简单，豫州很乱，现在是个机会，你曹操与其在这和我家主公二虎相争，还不如挥师豫州，浑水摸鱼。
曹操原本就已经往那个方向想了，只不过之前被夏侯惇给打断了，如今被程昱一点，当即通明。
不待曹操回答，程昱又说道：“另外，我家主公钦佩将军豪情，言道，若是将军有意，他日兵出东郡之际，当奉上粮食三千斛，以表仰慕！”
曹操眉头一皱，细细思索，片刻之后，说道：“昭义如此厚意，操自当领其情。还请先生回报，操明日便引兵而去，届时在瓦亭，等候昭义的粮草援助。”瓦亭在东郡和陈留郡的交界处，恰到好处。
程昱得闻此言，内心才是真正的一舒，虽然他表面上一直不动声色，甚至无所谓的样子，但是他其实也是完全拿不准结果的，倒不是说万一曹操真是个蠢材，而是说程昱和曹操毕竟是站在不同的角度，两人的情报是完全不能对等的，万一要是曹操有什么秘密情报，以致于有其他的打算，那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将军英明！”程昱身子一直，恭敬一礼。
正事谈完，程昱本来准备告辞离去，毕竟身处虎穴，纵然有贲育之勇，也不是长久之计。
岂料曹操开口说道：“先生才智非凡，谈吐得宜，乃大才也！不知先生可有意来曹某帐下？先生到此，定以军师之位待之，言听计从，必不相负！”曹老板的爱才之心一下子就泛滥了，想着许烈麾下一干大将，如今又有这般智谋之士，不禁有些吃味，遂起了挖墙脚的心思。
程昱万万没想到曹操会说对他说这番话，也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将军英雄豪杰，胸怀智略皆非常人，实乃明主也！”
程昱顿了顿，接着说道：“然，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师徒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郦叟复出，犹抚其背而折其辞，岂将军一言所能移乎？”言辞虽短，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郑重。
【仲德先生文韬武略，样样皆精，却能对主公如此忠心，我辈之人，岂能不效之以死？】身旁赵云闻听此言，已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细想此前许烈种种，只觉胸中激荡，不能自已，暗道唯有如此主公，方能服膺如此智谋之士耶！
不仅仅是赵云，就连夏侯惇、典韦二人闻之，亦是如此，只不过是换了个对象罢了。
而曹操见状，闻弦赏音，足知雅曲，心中叹息一声，明白多说无益，遂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