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沈休文开口, 顾南周就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ξ>
“不过是把个女儿送进了皇子府,连个妾都不是, 就敢在这地面上胡作非为, 草菅人命!借着祭□□义, 居然抢起孩子直接给人烧了!他们怎么下得去这手!”
他恨恨地砸了桌案一拳道:“还有那些不配为人父母的渣滓!怎么忍心把自己孩子送上死路!”
顾南周家里有两个年幼的嫡亲弟妹,他年纪虽长, 却是比他爹娘还爱护孩子。之前他光知道这里有孩子枉死, 没想到具体了解下来,气得他胸口都疼了。
沈休文走到他身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问道:“你查到案情原委了?”
顾南周点点头, 气仍不平道:“茶县这群愚昧无知的人, 竟然相信用孩子的性命可以求下雨来!现在孩子烧了, 这雨却没下,有些人还说是祭祀的人不够多!”
他也是相信天地鬼神的人,可绝不信好好的山神会要孩子的性命供奉!
沈休文心底也很沉重,又对他道:“我这里县令招供了点内容, 你看看,是不是跟你查到的吻合?”他将县令的供状交给顾南周。
顾南周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面沉如水道:“对, 差不多就这样,还有就是这县令到任后贪赃枉法的事没少做, 平日和何家那些大户沆瀣一气, 盘剥乡里。”
沈休文抬眼望着县衙大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 叹道:“倒是不出我意料。”
他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女儿在皇子府,是怎么回事?”
顾南周回道:“就是何家。这何家原有个女儿嫁给了礼部一个小官做继室,借着她那边的关系,又把自己的姑娘送去京城,塞进了大皇子府当丫头。”
他不屑地道:“不过是个奴婢,那家人居然就敢在此作威作福!”
沈休文眉头微微一皱道:“这事跟京城那边没关系吧?”
顾南周闻言摇摇头道:“跟大皇子肯定没关系,这就是这家人自己不要脸,大皇子府里要是知道这事,那丫头别想活。”大皇子一向还是比较谨慎的。
沈休文若有所思,对他道:“我已经叫人去逮了他们来,明天我们再细审一下,没有问题就结案吧。”
顾南周对他点头道:“我听你的。”
沈休文微微一笑道:“累了一天了,咱们吃饭去吧。”
“好,”顾南周面露笑容,又叹道,“唉,这一天我都被气饱了,怕是吃不了多少。休文,你有没有被气到?”
沈休文心里轻叹,沉声道:“希望这里百姓经过此案能醒悟到,祭神之事绝不该是罪恶的。谁害了孩子性命,也要拿自己性命来抵!”
顾南周赞同道:“对!那几个提议的,做主的,杀人的,都别想有好下场!”
当晚,沈休文和顾南周在茶县官衙客房对付了一晚,次日清晨都早早起来。
沈休文看了看东南面的朝霞,心情一时舒畅了许多。
他让衙役们贴了公审告示,打算在上午把案子审理结束。茶县百姓们都闻声而至,昨天的动静早已传遍县城,又听衙役说堂上大官竟是菩萨大公主的驸马,是那个从沙蒙人手中夺回西北四城的大将军,个个激动又好奇。
“大驸马,大将军!大驸马,大将军!”几个顽皮的孩童在人群中窜头窜脑地喊了两声。
其实沈休文在军中的中郎将职衔并不算将军,更不是大将军,不过乡民们大都不知道,小孩听到大人私下议论,也就跟着乱叫。
那几个孩童很快便被大人们给捂住了嘴。那可是京城里的大贵人!战场上最厉害的将军!
“要死了!安静!”大家都懂的,这时候谁造次,说不定就要遭殃了!没见县令老爷也被抓起来,跪在下头了嘛!
衙门大开,沈休文走上大堂,看到外面的百姓安安静静地聚集在一起,等他落座了,都直接跪倒在外面。
沈休文让人叫他们起身,便开始审理这起因为祭神祈雨引发的命案。
其实案情可说是毫无悬念,说起来很平常。在沈休文面前,这些人甚至都不敢狡辩,很是老实地把自己的行为都一一坦承。
沈休文能看出来,他们大多数并不觉得自己犯了重罪,更多是因为怕他,觉得可能犯了他的忌讳,才会受到审理。
何家家主对逼死江家的事,还自感有点冤枉。除了他曾让人去追拿那江家小姑娘,那江家父母的死应该算是意外。而他抓那小姑娘,也没打算让她死,只想带家里关一段时间。
而对于烧死八个孩童的事,这些人还都觉得这是山神的旨意,他们只是照做,而且那些童男童女也都是升天享福去了。
沈休文猛地一拍惊堂木,冷冷道:“既然如此,不如让你们也受火刑升天吧!”
这些人闻言顿时就慌了,喊起冤枉来。
沈休文起身道:“你们葬送了八个孩子的性命,还心安理得,此事天理不容,山神不容,我大宁的国法也不容!”
他将最先提议此事的山神庙老神婆、负责此事的何家家主两个主犯,还有抓人杀人的几个随从都判了死刑,将其它两家大户和包庇纵容此事的县令也依律判下罪名。县令的其它罪责则另案审理,让郡守过来处理。
审结此案,沈休文心情沉重,对堂内堂外的人道:“大家求雨心切,我很理解。既有天灾,自当团结一心,共渡难关。要解决春旱问题,我们最重要的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挖井挖渠,而不是靠这样血腥无知的手段,弄出**来!山神是护佑一方百姓的,他是善神,怎么会忍心叫父母子女分离,怎么会喜欢看人家破人亡!”
沈休文压住心里的一股气,心知这些人是不会相信无神论,他也只有循循善导。
“今后再不可发生这样惨绝人寰的事!谁若敢犯,全家同罪!”他又道,“还有,今年茶县有灾,朝廷不会坐视不管!只要县令如实上禀,朝廷自会有赈济,哪怕今年灾荒,也绝不会让乡亲们没饭吃!”
一时众人都跪伏在地,叩谢沈休文。
沈休文摆摆手,离开了大堂。他不知道大宁各地还有多少类似这样的案子,想到这,他就眉头聚拢。这样的案子要查明太简单,但缺的是要有人来管,有人敢管。
而且,茶县的教育也太落后。若是这县里有像样的学堂,多些正直爱民的学子,也不至于眼看着有人明目张胆地以活人祭祀。要知道大宁开国时,就定下了律法,是禁止这样做的。
顾南周见那些人得了应有的下场,心情舒畅了些,问道:“休文,我们这就回去了?”
沈休文点头道:“待我把这里的县务和案件处理一下,咱们就走。”
“好!”顾南周笑应了一声走开,不久却又转回来,兴奋地道,“休文,外头下雨!”
沈休文往窗外一望,见是有细雨蒙蒙,面上也淡淡一笑。果然朝霞在,下雨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顾南周说完了又走。
待到他们动身离开茶县时,他笑着对沈休文道:“休文,乡民们都喊你青天驸马爷呢!”
“下雨不过是凑巧,”沈休文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们回去给皇上复命吧。”
他拉了拉马缰,迅速朝皇帝的下一个歇脚点赶去。
到了官驿,在端木镕跟前,沈休文将案情详细说了说。
端木镕听了他的汇报,再看了他带回来的供状,重重拍了拍桌子,动怒道:“这茶县县令该死!为官不造福我大宁子民,反而尸位素餐,贪赃枉法!”
他沉着脸,又扫了眼供状,问沈休文道:“此案跟大皇子也有牵连?”
沈休文拱手回答道:“不是,皇上。此案跟大皇子并无干系,只是何家在茶县如此分量重,一是因为有家财,二是因为有女儿在大皇子府做事,所以有点狐假虎威。”
端木镕眯眼道:“不过一个奴婢的家人,也敢如此嚣张,坏了我大皇儿的名声。”
沈休文心中一沉,知道皇帝关注到这个,怕是何家一家子都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他沉默了一下道:“皇上,茶县今年雨下得太晚,怕是要有饥荒,不如让何家将功赎罪,拿出他们的家财救济四方乡邻。”
端木镕定定看了他一眼,心中平静下来,轻叹一声,微微笑着欣慰道:“休文难得你一颗赤子之心一直未改。”
沈休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端木镕放下此事,又微笑道:“明日下午就到京城了。本来你这次立了大功,朕该让百官迎你入城的,现在啊,你只能随朕悄悄回去了。要不,朕过两天补你一个庆功宴?”
沈休文忙道:“收回四城是众将士的功劳,我只是其中一份子,当不得百官相迎。”
他又笑了道:“皇上,我也不要庆功宴。”
端木镕对上他明亮似有期待的目光,含笑道:“那要什么,跟朕直说吧。”
沈休文笑道:“我想请您准大公主和我放几天假。”
端木镕抬手指了指他道:“你呀,一回来就想把朕的福儿抢回去。”
他想了想道:“好吧,朕也说过让你多陪陪福儿的。福儿最近也不轻松,正好你们小两口歇一阵。”
“谢谢皇上!”沈休文高兴道。
他又问道:“皇上,大公主知道咱们明天下午到吗?”
端木镕微笑道:“明早收到信就能知道了。朕特意晚一点说,省得她夜里睡得不安稳。”
沈休文笑了道:“皇上父爱拳拳,大公主知道定然感动。”
端木镕冲他一挥手道:“你知道就行了,不用多说。早点回去歇着吧,这两天也辛苦了。”
“是,您也早点休息。”沈休文应道。
回到给他留的客房,他洗漱一番后便上床躺下,想了会事,不知不觉中却思念起心中那个娇俏可爱的人。
心中似乎涌动着一股浪潮,一遍遍想要突破,一遍遍席卷而来。
沈休文叹息般呢喃道:“福儿,我想你了……”
次日启程,尽管一路疾驰,但沈休文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他们的速度也很慢。那种急迫想要见到谁的念头,一直在他脑海盘旋不去。
直到,他终于在宫门后,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
“驸马,你回来了。”她一身闪耀的宫装,在参拜端木镕后,对他端庄克制地微笑道。
沈休文在这一刻有些失神。他恍惚地想,他的小妻子似乎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