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语等人向王景弘说出了以海鸟为引导的方案。得这是在胡扯,尤其是番火长,觉得这几个年轻人的话不可轻信。阙空举出老马识途、飞鸽传书的例子,多少堵住了悠悠众口。
“况且,喻语是懂得动物语言的。”
“何以见得?”
“这位大人,您能让一只海鸟停于肩上吗?动物大多惧怕人,喻语却能和海鸟如此亲昵,这是彼此信任、熟悉的表现。”
那官员还想再驳,王景弘却开口了:“事到如今,诸位难道能有更好的法子吗?”
底下人顿感惭愧,也就都安静了下来。
“那就一试吧……同海鸟讲,吾等是要往西北方的大陆进发。”王大人说罢,领着众人走到船头。
喻语对着海鸟嘀嘀咕咕了一阵,海鸟就飞上了天,盘旋着汇合它的伙伴,组成一字,朝一个方向飞去,又盘旋回来,继续朝刚才的方向飞去,又再盘旋回来。
“回禀大人,箭儿已指出方向。”喻语笑着指向鸟儿飞去的方向,清风拂着少年的发,那笑容如冬日暖阳。
船上的人赶紧回到各自岗位……
久违的出发号角响起!
船队重新扬帆!
箭儿继续在前方盘旋飞翔了一阵,又回到喻语身边,依旧是停在他胳膊上。喻语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是不舍,大约是在与箭儿道别。
“呼啦”一声,箭儿飞上高空,在船队之前停驻的海域上不断飞旋,发出声声鸣叫。喻语含着泪,朝它们挥手,低头默默道:“她说,以后再见,我实在不忍告诉她,此生怕是无缘再见了。”说罢,长长叹了口气。
望着箭儿的身影,阙空突然想起在一本名为《海国闻见录》的书上,曾经记载过七州洋有一种神鸟“状似海雁而小,喙尖而红,脚短而绿,尾带一箭长二尺许,名曰箭鸟。船到洋中,飞而来示,与人为准……献纸谢神,则翱翔不知其所之。相传王三宝下西洋,呼鸟插箭,命在洋中为记。”这是一本清代人写的书。这里面说的箭鸟外形像极了箭儿。想来可能是箭儿后来会化作神鸟,或者他的后代一直留在这片海域,为以后的迷航者指路。只是万没想到,造就这神鸟的竟是喻语。
船队大约行进了两个时辰,指南针果然恢复正常。这证明了萨恩的说法,那片海域确实有磁场干扰。
此后,船队大约行了四日,一切还算顺利。天依旧是阴霾,也不知道之前偏离航线多远,眼看储备的淡水和粮食越来越少,船员难免有些心情急躁。王大人下令各船在休息时间,组织一些娱乐活动,多少稳住了船员情绪。
到了第五日,也就是从长乐出发的第十五日,人们终于看见了占城新洲港的石塔,高兴得奔走相告。
船临近靠岸,乐师们开始奏乐。
战座船的士兵先上了岸,接着装载战马的船也靠了岸。阵势摆得差不多了,宝船才随即抛下船锚。王景弘和各位要员由护卫士兵保护着下了船。其他有岸上事务的船员随后再陆陆续续上岸。大家坐了那么多天的船都想上岸走走,唯有一些原本就是船上人家的水手,并不介意继续待在船上。
阙空早就急不可耐了。要知道这半个月来,他无时无刻都在记挂小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一下船就伸长脖子到处寻找她的踪迹。萨恩和喻语怕他一个人走丢了,一直叫他也没听见,只能焦急地跟在他后面。
阙空好不容易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到小肆的身影,一下子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和无所谓了,飞也似地扑过去。小肆也看见他,笑着招手。阙空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突然语塞,只能傻傻看着小肆,对视而笑。
顿了许久,才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挺好的,船上的大妈阿姨都很亲切,我还是第一次跟这么多人一起生活,真有趣。”
阙空还想说些什么,刚要开口又觉得不对,停住了。萨恩他们终于挤了过来,嚷嚷道:“人多,别走散了。”大家这才随着大队往前走。
众人下船后向西南方向行走不远,就见前方也有一支队伍朝他们走来。
远远看去,为首的是头大象。象的前额铺着花俏的番布,一人正坐在象背上的座位,前后围着五六百人,都拿着刀刃盾牌,还有人吹着个椰子壳模样的乐器。
“这阵势莫不是来打架的?”萨恩刚问了刘祈。
对方大概也看到这边浩浩荡荡的队伍,遂原地停住了。坐在象背上的人忙让大象屈膝蹲下,从座位上下来。只见那人头戴三山玲珑金冠,身穿锦花五色长衣,腰间系着八宝方带,脚上穿着玳瑁鞋,手臂双腿都套着金镯子;很是浮夸。
刘祈小声道:“莫慌,那是占城的酋长,此地之王也。大明曾助占城抵御安南国侵夺之扰,故占城素来与吾大明朝交好,视明使者为天神。”
果不其然,那酋长领了众人对着明朝使臣们三拜九叩,称已备好了佳肴美酒,要宴请使臣。
王景弘带了吴威等一众侍卫去赴了宴。其余船员在离开港口不远处安营扎寨,战士去往灵山取淡水,买办人员负责去买些瓜果蔬菜,用以填充储备。
阙空三人随刘祈扎好了军帐已经接近傍晚,太阳就要下山。
刘祈道:“既然无事,何不去占城内走走?看看此处风土民情。”
喻语心想古人不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吗?于是问道:“太阳都快下山了,会不会打搅他们休息?”
“非也,占人过午时方醒,到了夜里子时才安歇。今日满月,城寨必定热闹。”刘祈说道。阙空隐约想起自己看过一本名为《瀛涯胜览》的明代游记,确实记载过占城人这作息习惯,十足当代小年轻的爱好嘛。想这地方那么热,大中午估计是热醒过来,晚上凉快又玩得舍不得睡。
于是叫了小肆,一行五人一同去占城民居游玩。船队向来是鼓励船员与所经各国国民友好来往和贸易的,如今由熟悉行为守则的教谕带着去,自然是再好不过。
走进占城,民宅多是些茅草屋,门很矮。占城的人口很少,大约五六十户人家。离这些民宅不远,有一座砖砌的城,虽然算不上巍峨,但比这些草屋自然气派得多。城上还装饰了一些雕像。有士兵手执长矛与盾牌,来回巡视;看来那就是酋长的王城吧。
当地气候湿热,男子女子皆用花布缠头,上穿短衫,下围毛巾,赤足而行。
到处正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喻语发现自己竟能大概听懂当地人的语言。从人群中的只言片语,听出这是在办婚礼。
阙空说道:“我曾在书中看过,这里的风俗是男方娶了女方后,要在女方住个十天半个月,再回到男方家中,此时就会拿出酒来招待来客。”
正说着,就被当地居民迎进一间茅草屋,说是一定要请他们喝喜酒。想着恭敬不如从命,众人也就应承了。
主人家端出来一盘鱼,一股腐烂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萨恩小声道:“这家人怎么办个婚宴也这么吝啬,居然用臭了的鱼款待客人。”
“萨恩兄弟有所不知,此乃当地习俗,鱼不腐不食。”刘祈说着也露出勉强的笑容。喻语在一旁跟主人说大家已经吃饱了才来。主人这才勉为其难地收回了诚意。
紧接着又端来了一个大坛子,闻着像是酒,主人家舀了水倒进去,又插了个空心竹杆请他们先喝。想着肉已经不吃了,酒总不好再推却了吧。于是众人按照当地习俗轮流用竹杆吸酒。味道有点像酒糟,只是好像还多了个什么味道。
喻语吸了一口酒,还未等咽下去,就感觉口中像有什么在蠕动,当即一阵反呕,吐了出来,只见一条蛆虫掉落在地,拼命扭动着身躯,恶心得阙空众人连连干呕。
没想到,当地人见了蛆虫居然连连称好,纷纷争先恐后要去喝。后来他们才知道,当地人把生出蛆虫的酒当做最上等的佳酿。
有位妇人好心拿出了一个裹了叶子的果子塞给呕得最严重的喻语。喻语以为大概是橄榄一类的食物就放进嘴里,结果刚嚼一下,顿觉呼吸困难,如鲠在喉,心跳加速,赶紧冲出茅屋又吐了一顿。阙空上前一看,那果子是裹了荖叶的槟榔,怪不得把喻语呛成这副模样,忙上前去轻拍喻语的背;劝道:“那妇人应该也是好心,少量吃槟榔可以驱虫,这里的人大概从小就吃,你看他们的牙都黑了,所以不曾料想你是初试这玩意。”
喻语一口气把这一天吃的东西都吐了个七七八八,才渐渐缓过来。一旁的萨恩看着觉得心疼,皱着眉道:“看来这占城人民的一番好意,我们是无福消受,还是早些回到军营里休息吧。”
正说着,却看到吴威从营地的方向跑来,擦着额头的汗,说道:“好小子,胡乱跑,害爷爷一顿乱找。”
“你不是随王大人去赴宴了吗?怎么从营地方向过来?难不成王城里发生了什么事?”萨恩问道。
吴威喘着粗气,道:“王城安好,只是王大人宣尔等觐见,有要事相商。”
“是何要事?让大人如此着急?”刘祈也感到好奇。
吴威捋了捋胡须,神秘兮兮地说道:“哼!说出来,尔等无毛小儿,怕是要吓厥过去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