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板，久仰大名。我最近也听闻黄老板回国，很想拜访一下你的。只不过我担心会打扰你，所以一直没有拜访黄老板。”
黄炎卿把黄奕住带到康心如这里之后，就悄悄地离开了西南商业银行。康心如也好、黄奕住也好，都是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
他们谈话，自己不该跟着进去。
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康心如给黄奕住泡了杯茶之后，笑着和黄奕住说话。
黄奕住不熟悉康心如，可是康心如是非常熟悉黄奕住的。段勋招商引资的对象，除了国内的那些富商，以及英日商人之外，还有这些南洋华侨富商。
南洋富商是非常有钱的，资金实力远远超过欧美的华侨富商。
因为南洋的华侨富商，垄断了东南亚的好几个重要产业。如天然橡胶产业，如东南亚的糖业，都是目前国际市场上必须的东西。靠着这些东西南洋好几个富商都成为了千万美元的大富豪。
目前这个年代，百万英镑身家的富豪，已经是相当厉害。可是南洋好几个富商身家都是上千万英镑。这些人如果愿意回国投资，那么段勋就非常高兴。因为他们能够带来的资金，远远超过目前国内的那些富商。
不过南洋富商很多都和革命党关系亲密，特别是和孙中山的关系亲密。所以辛亥革命之后，这些人回国都是出钱支持革命党，主要是支持孙中山。
和北洋军没有多少联系。
相反这些南洋富商，并不是很喜欢北洋军。可能是当年革命党在南洋宣传太厉害，反正这些人不怎么待见北洋军。因此到现在为止，段勋都没有和多少南洋富商联系上。他们只要听到来的人是北洋军出身，那么都不怎么待见。可是段勋依旧是非常努力。
康心如作为段勋在上海的代表，在上海金融圈是呼风唤雨。上海金融圈不少大佬和南洋那边的富商有很多生意往来，因此康心如对于南洋富商的情报也是非常重视的。
其中这位黄奕住绝对是排名最靠前的一个。
这位的身家谁也不清楚，但康心如估计这位最少也有千万英镑以上的资金。
“康经理，你客气了。”
“黄老板，你初来上海，能够过来见我，是我的荣幸，我真是受宠若惊。”
康心如一边跟黄奕住说话，一边心中很是疑惑。
黄奕住这位来自印尼的糖王，这么会过来找自己。康心如也听闻这位大富豪要回国的消息，可是这位大富豪回国投资不应该是找自己。
自己虽然在上海金融圈也算是呼风唤雨，但那个主要是因为背靠着段勋。康心如经营西南商业银行，更多的作用是为段勋融资。虽然也有不少投资，不少贷款，但规模不算很大。康心如在西南商业银行是非常谨慎，风险比较大的项目，他都是不会投资和贷款的。因为不是康心如胆小，而是因为段勋借的钱实在是太多。如果康心如在投资上稍微出点问题，那么对于段勋也是巨大的打击。因此康心如宁愿少赚钱，也要选择稳。
黄奕住这样的大老板，应该是不可能找自己贷款，也不可能找自己合作做生意。因为黄奕住这样的大老板，就算是要融资，上海这边有很多比西南商业银行更合适的银行。
不过康心如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疑惑。甚至心中有小小的激动。段勋很早就想和这些南洋富豪联系上，希望能够说服这些南阳富豪回国内，特别是回到西南投资。
只是一直没找到门路。
眼前的黄奕住不就是一个南洋富豪的代表。如果能够说服黄奕住，在和南洋富商联系，不就是事半功倍。
因此态度非常好。
“康经理，我听闻你的西南商业银行，为段勋将军借款、融资上亿的资金。”
“是。”
康心如点头。
这不是什么秘密。在上海金融圈谁不知道这个事情。西南商业银行在表面上的独立的，只是帮助段勋融资、借款，段勋的还款又是走西南商业银行的账。
所以西南商业银行作为一个银行，在这个中间还是利润很高的。在目前的上海各大银行当中，西南商业银行的利润是可以排在前面的。
因为西南商业银行具备了一切商业银行的特点。西南商业银行作为行业银行，平常帮助段勋处理一些政府业务。而这些政府业务，有给西南商业银行巨大的资金流。
让西南商业银行在上海金融圈有非常高的信誉，算是上海目前银行当中非常成功的商业银行。
可这都是表面上的。
西南商业银行之所以做政府的业务，特别是段勋的业务，那是因为西南商业银行本身就是半官身半商业的银行。因为西南商业银行一半的股份都是来自西南银行。康心如更是段勋在上海的代表，代表段勋和上海各界接触。
康心如这个身份根本不是秘密，黄奕住稍微打听一下就一定会知道。
因此康心如没有丝毫的隐瞒。
“康经理，这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我能够直接问一下，段勋将军借了这么多钱，他都干了些什么？扩军？买军火？还是进了自己的口袋？”
很直接。
黄奕住是要回国内，可是段勋目前在国内也仅仅是西南霸主，只是一个地方军阀。黄奕住就算得罪了段勋，大不了去段勋管不了的地方。
如回到家乡福建，或者就在上海。
段勋又能奈何。
所以一点都没有客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是黄奕住一直很疑惑的。黄奕住这两天打听了段勋太多的事情。段勋名声倒是非常好听，基本上很少有人说段勋的坏话。不过还有一点，那就是段勋部队的战斗力也一直被人推崇。
如剿灭当年纵横鄂豫皖的白朗，护国战争击败蔡锷，部队进入云南驱逐唐继尧，护法战争从澧州、常德开始击溃了湘西靖国军和桂军。
真有那么所向披靡的意思。
所以黄奕住有些疑惑，段勋的部队凭什么就这么强大。加上这些日子的一些传闻，那就是段勋和日本关系密切，购买了不少日本军火。
因此黄奕住就怀疑，段勋这些钱都用在了扩充军队、购买军火上。
这倒不是什么污点。
毕竟这个年代的中国，到处都在打仗。军阀战争频频，军阀为了扩充自己的实力，扩军、购买军火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只不过段勋借的钱实在是太多。光是从上海的各大银行贷款，发行债券等等方式，融资超过了上亿。而且还有很多人说，段勋又从日本银行借了上亿的资金。
这钱就多了。
这么多钱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黄奕住很好奇。
黄奕住的话其实很难听，不过康心如丝毫没有生气的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其实内心来说，一瞬间康心如是生气的。
不过康心如虽然年轻，但在上海金融圈摸爬滚打多年，城府很深，喜怒不行于色。康心如这样的神态，让黄奕住都在内心当中称赞一下。
不错。
果然是在上海金融圈呼风唤雨的人物。
自己说话如此不客气，康心如竟然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笑眯眯。这人要不是笑面虎，就是能沉得住气的人。甭管是哪种人，都是不好惹的。光是这份涵养功夫，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具备的。
就如很多人说的那样，看一个人先看他的朋友。同样看一个上位者，看看他重用的那些人也能够有大致的了解。有康心如这样年轻有为的干将，段勋也应该不是草包。
“黄老板，怎么说呢？我要说这些钱一分都没用在军费上，没用在购买军火上，我想你也不会相信。”
“是。”
康心如的坦率，让黄奕住印象不错。
的确如此。
段勋是什么人，甭管段勋的名声有多么好听，段勋都是军阀。这些年也算是南征北战，当然如果不打仗段勋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地盘。
既然是军阀，那么把钱花钱军费和军火上，那是肯定的。
“不过那个只占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那么这些钱用在了哪里？”
黄奕住并不相信。
十分之一，那才多点东西，一两千万？
段勋一个军阀，借了那么多钱，只有十分之一用在了军队建设上？这话怎么都无法让黄奕住相信。
“黄老板，你对于我西南地区非常不了解。我们西南几个省份，矿产丰富，不仅拥有丰富的煤炭资源，而且还拥有各种各样国际市场上非常紧俏的矿产。茶盐也是支柱产业，川滇黔三省更是中国最古老的茶基地。四川蔗糖更是全国之最，产量不比南洋地区差。还有如桐油和猪鬃这样几乎占据国际市场大部分产量的东西也在西南。可拥有如此丰富的资源，但西南最大的问题就是交通不好、没有什么工业基础。我们将军控制的川滇黔三省，以及陕西、湘西这些地方，之前根本连一条铁路都没有。目前西南省份依旧没有几条铁路，而这些铁路都是我们将军进入西南之后开始建的，这个过程当中没用北京政府一分钱，都是我们将军自己筹钱的。”
“目前我们将军在四川建设的成都到重庆的成渝铁路，耗费三千万以上。其中有两千万是我们将军抵押这条铁路从日本借的。如果还不上钱，就要把成渝铁路的经营权交给日本。而渝贵铁路则是交给了华侨实业公司建设，给他们一定时间的营运权。以及目前建设的潼关到西安的潼西铁路、铜川到西安的铜西铁路，还在规划当中的陕西宝鸡到成都的宝成铁路，叙永到昆明的叙昆铁路。西南地区不是平原地带，在那里铺设铁路是平原地区难度的好几倍，花费的资金也是平原地区的好几倍。黄老板，你完全可以算算，建设这些铁路，应该需要多少钱。我们将军不借钱可以吗？不借钱怎么来建设这些铁路？如果不借钱，西南几个省份就是十年也建设不了一个成渝铁路。”
黄奕住沉默。
别的不说，铺设铁路是非常花费钱，这一点黄奕住当然知道。虽然黄奕住没有亲自去西南看看，可是可以想象可以话多少钱。
“而且不仅仅是这些，没有铺设铁路的地方，就要建设一些公路。公路当然没有铁路费钱，但相比起其他来说，公路也需要花钱。还有就是为了吸引大批工厂在四川坐落，政府是不是应该给这些工厂配套发电厂、自来水厂。这几年我们接连在成都、重庆、万县建设了大型的火力发电厂，在重庆还建造了水力发电厂，不借钱可以吗？”
“而且我们将军不甘心我们国家没有工业，所以勒紧裤腰带也要建设工业。所以我们将军在四川准备建造一个大型的钢铁厂，建造一个全国最大的钢铁厂。为了这个钢铁厂，我们将军借了日本三千万，条件还非常苛刻。可是为了我们自己拥有自己的钢铁厂，苛刻的条件我们将军也答应了。甚至可以说，我们将军可是冒着被国人骂为卖国贼的风险建的四川钢铁厂。”
“再说我们西南各省份，在我们中国来说是教育非常落后的地方。不过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落后就是国家落后。为了发展教育，我们川滇黔三省每年都要成立几百所小学堂和中学堂，成立大学。几年之内四川已经是全国地质学、化学、力学这些方面最发达的地方，全国这方面著名的专家教授都来到西南的各个大学教书。而且我们西南每年都会往国外派遣大批的公派留学生。这些费用加起来，每年的教育经费就是一千多万。不借钱，这些钱从哪里来？”
“还有，我们将军总是说，中国之所以受制于外国，最大的原因就是我们国家的武器不能国产化。如果我们国家能够完成武器的国产化，那么中国对于外国的依赖就会立马减少一半。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将军投入巨资扩建四川兵工厂，去年更是建立了一所西南陆军工程大学，培养我们自己的兵器专家。当然有些人也会说，我们将军这只是为了扩张势力，所以办军工厂。可是我们自己办自己的兵工厂，总比从国外买军火强吧？”
黄奕住认真的听康心如的话。
非同一般。
段勋这个人的确是一个另类的军阀。难怪史量才对于段勋的评价很高，果然做的事情、想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样。黄奕住回国先是在福建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才北上上海。
和福建那边乱七八糟的小军阀相比，段勋的确站的高度就不同。
福建那边的军阀，谁还考虑建设。有钱先买军火，先扩充部队，然后剩下的就揣入自己怀中。谁还能够想到铁路建设、公路建设、教育发展之类的东西。
甚至还有兵工厂的问题。
段勋一个军阀，还能够考虑到要摆脱外国的控制，让中国的武器能够国产。这已经不是一个军阀考虑的事情，却被段勋考虑了。
“其实本来我们将军都不用这么辛苦的。黄老板，你可知道目前国内的鸦片价格？”
“我在福建的时候有所耳闻。福建那边到处都是种植鸦片，甚至一些鸦片商人表示一两黄金一两烟土。”
“那你可知道原因？”
“不是很清楚。”
康心如很是自豪的道：“黄老板，其实我国最著名的鸦片生产地都在我们将军目前的控制当中。川滇黔藏四省，加上陕西，这是我们国家最适合种植鸦片的几个省份。本来长江以南地区的鸦片百分之九十都是出自川滇黔三省，长江以北除了东北之外的省份用的鸦片百分之七八十出自陕西。不过自从我们将军入主西南，控制陕西之后，就立即发布禁烟令。铲除鸦片种植，打击鸦片买卖。当初在川滇黔三省，我们将军为了打击鸦片买卖，枪毙的鸦片贩子就有上千人，这才制止了川滇黔三省的鸦片种植和买卖。加上这一次在陕西严厉禁烟，才会造成目前国内鸦片市场鸦片缺货，鸦片价格等同于黄金的现象出现。福建正是因为借着这个东风，依靠鸦片发了大财。”
“这种钱不挣也罢。”
黄奕住冷哼一声。
为福建的各大军阀感到生气。看看段勋，再看看他们。他们现在一个个得益于鸦片获得的收入，一个个沾沾自喜。可是和段勋相比，格局低了，名声臭了，终究是无法做成大事情。
而段勋呢？
看起来禁烟损失了很大一笔钱，可是得到的名声，却是金钱都买不来的。这两天黄奕住可是天天听到那些报纸吹嘘段勋的文章。
包括那些学生。
这才是真正的得利。
“康经理，我想入川，见见段将军。”
黄奕住是真的有些向往。
想去亲眼看看西南各省份的样子，亲自和段勋接触，看看这个另类的军阀是怎么样的。
“这没有问题。可是目前局势复杂，估计国内很快就要打起来。黄老板要入川，就要走长江航道，可是长江目前也不是特别安全。你让我想想。”
黄奕住愿意入川，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的消息。
其实康心如倒是没有看上黄奕住的身家。因为黄奕住的确是有钱，估计绝对能够进入世界前一百的富豪榜。特别是在第一次大战期间，糖价起起落落，中间赚了很大一笔钱。
可是这些钱，对于目前的西南来说，说重要很重要。但也不至于说对于西南地区有多少巨大的帮助。随着这几年段勋在四川大力发展基础建设，像重庆去年光是各种投资就有几个亿。一年成立的各种工厂有好几百。所以黄奕住一个人的资金投入进去，也不会有太多立竿见影的效果。
但康心如关注的是黄奕住的身份，这可是在南洋华侨富商当中拥有巨大人脉的富豪。南洋很多富豪和黄奕住有生意来往，有很好的关系。
如果能够笼络黄奕住，说不定黄奕住能够带来大批南阳富豪的投资。这就不是小数目。南阳富豪的资产加起来，估计能有上亿英镑。
这是什么样的财产。
这些人回国投资，能迅速的建成一个城市。
这才是康心如在意的。
因此康心如非常为黄奕住着想，他可不能出一点点的问题。
“如果黄老板不介意，就做长江轮船集团公司的船。”
“怎么，这个公司有问题？”
“没有。这个公司是原长江地区最大的川江轮船公司和英国的太古洋行轮船公司合作成立的公司，几乎垄断了长江百分之七十的业务。只是有时候，他的船会挂英国国旗，这样方便一下。”
段勋炮轰英国军舰，结果反而是促成了段勋和太古洋行的合作。
太古洋行不仅和川江轮船公司合作成立了现代化的重庆修船公司，还和川江轮船公司合并成立了长江轮船公司，成为了长江客运和货运的霸主。
川滇黔三省出来的货物，大部分都是他们在运送。而因为川江轮船公司本来就有政府的资金投入，因此新成立的长江轮船集团公司，近四分之一的股份是属于重庆政府持有的。
“这没什么。在南洋地区，天天看的都是外国人的国旗。”
“那我安排一下。而且我给将军发一封电报，只要船进入了湖南岳阳地区，会有我们的水警部队接应的。”
“不用这么麻烦。”
“应该的。”
康心如很客气。
这可是财神爷，如果真能说动第一次世界大战当中发了大财的南洋华侨富豪回到国内投资，那就不是一千万、两千万这种资金，而会是上亿、几亿的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