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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墨让服务员开了三楼一间客房。

    沈云落一路没有作声,进了门便侧身倒在床上。

    “云落……”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她却轻轻将手一抽。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行吗?”

    她的声音极轻,听在他的耳里却犹如惊雷。

    他将空空的手掌紧握成拳。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要说对不起。”

    她似乎是不想听,急切地打断他。

    “凌墨,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她原本就身材娇小,此刻更是怕冷似的缩紧了肩背。

    “你先出去吧,我就想,一个人静一静。”

    凌墨将室温调高了些,替她盖上被子。

    “我就在门外,你有事就叫我。”

    她用被子遮住头脸,及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凌墨走至门边,不放心地回头望她。

    夕阳斜斜地透进窗户,淡淡的金线映在窗台上的瓶插梅花上。一点点斑驳的光影像是谁在地板上涂的鸦。

    被子紧紧裹住她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他知道那是她不想让自己看到她的眼泪。

    原来,此刻你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我吧。

    凌墨的拳紧了又紧,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小墨,我和你姑姑姑父在经理办公室,你过来一趟。”

    凌傲北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伯父,我现在走不开,云落精神不是很好。”

    “你现在闹了那么大一出好戏来,还不过来跟我解释解释?你准备让我们凌家的脸往哪里放?今天幸亏没有通知任何媒体,否则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跟慕桦集团交待?”

    适才的不满只是隐隐约约,这句话已听出凌傲北是勃然大怒了。

    凌墨只是默然地举着手机。

    慕桦集团,我的幸福竟比不上慕桦集团吗?

    话筒那边有人在轻声劝解着。

    “小墨,你还是赶紧过来一趟吧。今天的事不管错对都已经发生了,我们也该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吧。你也不希望跟云落的父母搞僵了关系啊。”

    隔了半晌,凌美华接过了电话。

    “小墨,你就别犟着了,赶紧过来。”

    凌美华微叹一声,挂上了电话。

    凌墨靠在酒店走廊的墙壁上,他不愿意去面对凌傲北的愤怒,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沈云落的失落。甚至是无法去面对江烁。

    这许多年来,发生在他身边的一切,无论好事坏事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从来不曾这样无助,这样彷徨。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究竟该如何弥补。生平第一次,凌墨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沈云落背对着门躺着,似乎是刚刚去搬掉一座大山,浑身疼痛。一开始,还能听到凌墨轻轻的脚步声,隔了一小会儿,仿佛是出门去了。

    她心里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可求婚那么大的事,他事先居然一点口风都没露,也没跟自己商量一下。站在台上的那一刹那,她只觉得人生最大的幸福就这样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可沈开远瞬间爆发的怒气令她一下子自云端跌落地狱,直接摔得粉碎。也就在那一刹那,她的一生都毁掉了。而且,是被她最亲爱的父亲亲手摧毁的。

    她睁开眼睛,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了,透过擦得透亮的窗玻璃,肉眼能看到几颗闪亮的星星,天穹很低,星星似乎就挂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沈云落翻身下了床,在镜子前整理了一番礼服。穿衣镜前摆了一个防青花的大花瓶,里面插了数枝腊梅。腊梅的香气没有红梅来得热烈,却更让人迷醉。她俯身取了一枝拿在手里。今晚毕竟是媚儿的婚礼,天大的事她也要去给新人贺喜。

    沈云落知道在喜宴厅的后门旁边有一间专供新娘补妆换喜服的化妆间。她此时不想见人,也害怕看到那些伪善的装出一副同情心的眼睛。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决定绕过后面的游泳池直接到化妆间去看媚儿。

    室外空寂无人只有暗香浮动。清冷的夜风如妩媚的美女,带着雪的冷香裹挟着梅的幽香,在沈云落头顶上跳着寂寞的舞蹈。

    通道上的积雪已清扫干净,道边的草地和冬青枝上犹铺着一层不曾化的残雪,微风拂过,那被雪覆盖的枝子一下一下点着头,倒像是在给沈云落致敬一般。

    沈云落站在泳池边上,静静地感受着这天地间的孤寂。

    突然听见“啪”的一声轻响,泳池边上六个白炽灯一下照亮了周边的黑暗。随着灯光的亮起,一个人影飞扑过来。

    “沈云落,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儿。”

    突然亮起的光线令沈云落一时睁不开眼。可这声音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星醉,你找我?”

    沈星醉几步便迈到了她跟前。

    “沈云落,你真是好手段。我以前真是小瞧了你,你居然能让凌墨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你求婚?你以为这样一来你就能嫁给他了?就能达到你的目了?可惜啊可惜,你还是功亏一篑。你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的一道阻碍竟然来自最爱你的爸爸吧。沈云落,你知道什么是报应吗?这就是报应。”

    沈星醉双眼通红,明显是哭过了。此刻,她瞪着一双被愤怒燃烧的凤眼,仿佛恨不得一口将姐姐吞进去。

    沈云落不自觉地攥紧了裙子的一角。

    “星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又来了,又来这一套楚楚可怜的模样了。”

    沈星醉冷笑起来。

    “你最拿手的就是装可怜,可惜我不是爸爸,也不是凌墨,你这个样子只会让我更加厌憎。当年你害死了妈妈,现在你又来害我,害我得不到我的爱情。你就是个扫把星,为什么死的偏偏不是你而是妈妈,为什么你害死了妈妈还装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到处骗人。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沈星醉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沈云落如遭雷击,一个声音在心里重复了又重复:我害死了妈妈,当年是我害死了妈妈?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是我,是我……

    她的脑袋里像被谁拿着根钝锯,“呲啦,呲啦”一下一下地锯着,锯得她痛入心扉,痛彻骨髓。她抱住疼得要撕裂的头,转过身欲从星醉身边绕开,却被她一把拽住手臂。

    “你不要走,我还没说完呢。我今天要问个明白,沈云落,你什么都要跟我争,当年争妈妈的爱,现在又来争凌墨。是我先认识的凌墨,你知道吗?是我,即使他要爱,也应该先爱上我。”

    “星醉,爱情不分先来后到啊。”

    沈云落的手臂被她捏得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充满了沈星醉愤恨的声音。她自己的声音轻得几近耳语。

    “你胡说,你胡说。”

    沈星醉越发激动,她狂怒地摇晃着姐姐的身体,脑子里着了魔似的,一个声音不断地叫嚣:“捏死她,就这样捏死她凌墨就是你的了。”

    “你放手,星醉,放开我啊。”

    沈云落无力地推拒着妹妹,力量逐渐不济,偏这时脚下的高跟鞋一歪,身子竟往泳池倒去。巧的是这两日酒店正在清洗泳池,蓄了半池池水,昨夜的雪在池面覆了薄薄的一层冰。此刻,沈云落如一只被狂风击溃的蝶,直直地向冰面落下去。

    沈星醉见状吃了一惊,本能地放开了手。

    凌墨本已走在去往酒店办公室的路上,不知怎么的,莫名地起了一阵不安,便又折回了头。经过泳池之时看见空中飞扬起一条香槟色的缎带。

    “云落。”

    沈云落仿佛听见了凌墨的声音,她徒劳地扭头望去,池水结成的薄冰反射着箭一般的银芒刺激着她的视线。晶莹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许嘉,下雪了,是你喜欢的妩媚的雪啊。你看到了吗?”

    她喃喃地说。

    背后传来极轻极脆的薄冰开裂的声音,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了她。她年幼的时候曾溺过水,对水有着深深的恐惧,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拖往水底深处。沈云落无力地挥舞着手臂,水迅速地淹没了她的口鼻,窒息感迫使她本能地张大了嘴,池水带着点点碎冰肆无忌惮地灌进了她的肺部。

    “我要死了吗?”

    沈云落渐渐失去了意识,周围的水她似乎变得温暖起来,像母亲熟悉亲切的怀抱。

    凌墨疯了一般飞扑过来,只看到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却不见沈云落的身影。

    沈星醉站在一旁口齿不清地解释:“她……我,不是我,她自己掉下去的……”

    凌墨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去叫人来”,便跳下水去。

    水池旁的白炽灯将水底照得透亮,沈云落像一个毫无知觉的布娃娃缓慢地沉向水底。

    凌墨的水性一向很好,今天却不知是因天冷还是下水之前没有活动,冰冷的池水竟让他的双腿一阵刺痛。他心中一惊,加快了下潜的速度。

    沈云落紧闭着双眸,漆黑的长发宛若水草,妖异地飘舞着,看不出一点生命的迹象。凌墨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奋力向上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