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玉,死了。
他以身为祭,直接封印了空间之神的神格,甚至都不需要陈念再出手将其净化。
在生命的最后,这位总是温润如玉的大师兄,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
随着空间法则的平息,支离破碎的镜面世界轰然崩塌,化作无数晶莹的光屑消散。
众人纷纷回归现世。
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他们闭上眼,神识疯狂地向四周铺展,仔细地感知着每一寸空气,想要寻到哪怕一丝大师兄残留的气息。
风,静得可怕。
最后,还是李白衣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用找了。君玉,已不在了……”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苍凉。
柠萌死死握着小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红着眼眶颤声问:“他还会复活的对不对?就跟师父你一样,哪怕消失了也还能回来,对吗?!”
李白衣看着徒弟那希冀的目光,终究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个傻子。”
水月用力咬着苍白的唇瓣,直至渗出血丝。
她是最早看出君玉有心求死的,这一路走来,她时常明里暗里地提醒他,试图挽回他的死志,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将自己能做到的事做到最好,最大程度的帮到大家,大概就是他觉得最好的死法了。
“呵,呵呵……”
箫长歌低下头,干笑了两声,肩膀却在微微颤抖:“以后……我在摘星楼的排名……又上升了……”
有的人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陈念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那个总是身着白衣、温文尔雅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
大师兄君玉,一直以来,自己受了他百般照顾。若是没有他,自己或许在成长的路上早就死了不知几回。
他知书达理,对人和善,用一生将“君子当如玉”这句话践行到了极致,哪怕是死,也死得如此温柔,不给师弟师妹留下一丝麻烦。
陈念深吸一口气,对着虚空深深一拜。
“恭送大师兄。师弟陈念,不会让你失望的。”
起身之时,陈念眼中的哀伤已尽数化为决绝。
他知道自己没时间在这里伤感,还有最后一座神殿悬在头顶,必须继续前进,去终结这一切。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众人,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师父,师兄师姐,灵儿……还有诸位,请在此止步吧。”
“陈念,你说什么胡话?”
陈念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一路打上来,大家为了尽量让我保留力量,都在最大限度压榨自己的神力,这点陈念还是能看出来的。”
“师父您也是,一路打上来,其实力量早就所剩无几,对吗?”
“不行,姑奶奶还能打!”柠萌固执地扬起脸蛋。
李白衣却含笑摇头,伸手按住了柠萌的脑袋:“好,徒弟倒是长大了,也好,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将这所剩无几的力量,全部输送于你,助你最后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脚下陡然绽放出一幅宏大的七星阵图。
北斗七星神诀,开启!
李白衣双指并拢,骤然点出,指尖凝聚出一缕纯粹的神力光芒,如流星般注入陈念身体。
“都愣着做什么,动手!”见其余人还没动,李白衣当即吼道,声如洪钟。
水月深吸一口气,率先一步踏入阵中,周身水波流转:“陈念,答应师姐,活着回来。”
“好。”
箫长歌:“你可是超过本天才的天才,别丢了咱们摘星楼的脸。”
“谢师兄。”
柠萌眼眶红得跟兔子一般,一边抹泪一边输送力量:“陈念,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千泷就得天天被姑奶奶欺负!”
“我会的。”
乘黄:“别忘了,你小子是女王的男仆,若是轻易死了,你当男仆那些时日的所作所为,本王便将其公之于天下,让你遗臭万年。”
陈念原本沉重的心情被这一搅和,嘴角忍不住一抽。
身后名也不打算给我留?没听过说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吗?
“陈念,男仆几个意思?”
叶白灵那略带泛冷、却又藏着深深关切的声音传来:“你情趣挺多啊!背着我还有这一手?”
“灵儿,我……”
陈念还未说完,一阵香风袭来,叶白灵已然扑入他怀中,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不许死!”
“好……”陈念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
另一侧,陆凛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便红了脸。
陈念看着她,温和地笑着道:“陆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记着。”
她呆呆地点了点头。
接着,不再有言语。其余人将体内仅剩不多的本源力量,纷纷灌入陈念体内。
陈念只觉体内神力如江河奔涌,气势节节攀升。
“切记,此法是强行将力量灌入你身体里,并非你自身修得,神力会随着时间快速消散,你的时间不多。”李白衣叮嘱。
“明白。”
道别完毕,陈念转身,目光穿透虚空,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伫立的女子。
“走吧,是时候去最后一座神殿了。”
前方,那通往时间神殿的道路,已经打开。
……
两人并肩,继续攀上那天梯。
在那天梯的尽头,一座通体由苍白晶石筑成的神殿,静默地悬浮在无尽的虚无之中。
它没有一般神殿的金碧辉煌与宏伟,神殿外无数巨大的金色齿轮虚影相互咬合,发出沉闷的轰鸣。
两人迈入大殿的刹那,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脚下的地面如同一面深邃的镜子,并非倒映出两人的身影,而是走马灯般闪过他们从出生至今的种种过往。
欢笑、泪水、杀戮、离别,皆一一浮现。
在大殿尽头的至高王座上,一名男子高坐其上。
他身披一件流转着岁月神辉的深紫长袍,双眸微闭,右手慵懒地支着侧脸,仿佛陷入了沉睡。
见到他的霎那,云璇月原本平静的瞳孔里,立刻迸发出惊人的杀意!
周身气息瞬间变冷,那是她积攒了无数个日夜、刻骨铭心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将周围的空间冻结。
神王,十二神殿之首,时间之神。
也是她的亲生父亲,南宫昊天!
似是感应到了这股杀意,南宫昊天缓缓睁开眼。
那一双眸子里,似有星辰幻灭,沧海桑田在其中不断演化。那是一种俯瞰一切的冷漠感,仿佛芸芸众生在他眼中,都只是路边的杂草。
枯荣生灭,与他无关。
“本尊还当是何人,杀意如此之重,原来是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能够走到这里,倒不愧是本尊的骨血。”
“你,也,配!”
云璇月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眼眸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南宫昊天面色毫无波澜,并未因女儿的愤怒而动容,继续淡淡道:“现在,本尊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上前来,跪在本尊面前认错,然后,杀了他。”
他指了指陈念,语气如同施舍:“如此,本尊尚可原谅你的不敬。”
陈念闻言,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上前一步挡在云璇月身侧:“你的事,我也从她口中听说了不少,本来以为只是个冷血的人,看来的确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聒噪!”
南宫昊天眉头微皱,一声呵斥。
轰!
无形的无色界神力瞬间震荡,如同一面看不见的墙壁狠狠撞来。陈念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体内血气剧烈翻涌。
“本尊在与她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南宫昊天眼神睥睨。
不料,死寂的气氛中,云璇月却是笑了。
那笑容美得不可方物,如雪山之巅绽放的白莲。
“轮不到?”
她盯着南宫昊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可是将你高贵的骨血按在床榻上,日夜双修的男人,还持续了整整一年!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杀你!怎么样,感动吗?”
“……”
神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南宫昊天那万年不变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愠怒,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将你挫骨扬灰,撒在母亲墓前赔罪。现在……终于近了……”
云璇月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因极度的亢奋而颤抖,眼眸中疯狂之意更甚。
嗡——!
一抹炫目的灵光咒文,骤然在她眉心间绽放,那暗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一般,瞬间爬满她白皙的肌肤,妖异而神圣。
同时,她的气息开始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攀升,冲破瓶颈,瞬间突破真神境界!
就连一旁的陈念,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她此刻所展现出的力量,丝毫不比北斗七星神诀加持下的自己弱……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就连南宫昊天,眼眸里也泛起一丝讶然之色。
“你在,透支时间?”
没错,云璇月在透支自己的时间,透支自己的命。
为了杀死南宫昊天,她才学会的此禁术。
万载岁月,刹那芳华。
燃烧寿元,换取神力。
每过一息,寿元便少百年。
若是过了一百息,那么她便会折损万年寿命,直至红颜化枯骨。
既然想要越境杀神,怎能不对自己心狠?
“铮——”
眉心之中,一缕金丝被云璇月缓缓抽了出来,化作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那是她以心血蕴养百年的神剑——岁寒。
此剑,不斩肉身,不斩魂魄,只斩神格!
这是真正的弑神之剑。
“你别动。”
对陈念留下这句冰冷又决绝的话,云璇月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拖曳着暗金尾焰的极光,撕裂空间。
空中,神剑“岁寒”爆发出千丈剑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取南宫昊天头颅!
南宫昊天面无波澜,只是看着女儿冲来的身影,右手食指轻轻一叩王座扶手。
“咚。”
刹那间,云璇月冲锋的必经路径上,空间扭曲,凭空生出一个漆黑的奇点!
那是时空坍缩而成的黑洞。
恐怖的引力瞬间爆发,将四周的空气、光线、乃至法则尽数吞噬。
便是站在远处的陈念也能感受到其中大恐怖,一旦被卷入其中,哪怕是神体也会被绞成虚无,九死一生。
“给我破!”
云璇月眼中没有丝毫惧意,不闪不避,双手紧握剑柄,当空斩落!
轰隆!
一道赤金色的剑浪喷涌而出。
那足以吞噬万物的黑洞,竟被这燃烧生命的一剑生生劈成两半!
肆虐的神力波动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八方,将神殿内数根撑天石柱瞬间震成齑粉!
烟尘弥漫中,南宫昊天终于站起了身。
他眼神中多了一抹戾气,高高在上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本尊赐予你的高贵血脉,不是让你用来玩这些过家家的把戏。”
话音落下的瞬间,灰白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骤然炸开。
无色界神力瞬间爆发,将整座神殿渲染成一片死寂的黑白灰。
世界,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