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昀一脸无奈的看他。黄正扬跃起到半空，再次贴上石壁，双掌与双脚皆接触石壁宛如壁虎，往上迅速游走了四十几米后，顿时脸色微变。身子猛的一沉，直直下滑。他喝牙怒吼一声，舍弃真元，直接...他收住竹枝，指尖微颤，眉峰一蹙，目光凝在虚空某一点上——那里空气微微扭曲，仿佛被无形之手揉皱的薄绢。不对。不是两次演练的节奏不同，而是第二次演练时，竹枝划过的轨迹，在他神识中竟多出一道极淡、极细的银线，如蛛丝悬于月下，稍纵即逝。楚致渊缓缓闭目，再睁眼时，双瞳深处浮起两轮幽微金轮，轮心各嵌一粒墨点，似瞳非瞳，似痣非痣——这是他自创的“照虚瞳”，不借灵元，纯以神念凝炼，专为勘破虚妄而设。此瞳一开，万物本相皆难遁形，唯独对那奇兽，仍如雾里观花，只窥得轮廓，不得其质。可方才那一瞬，银线却清晰无比。他重新起势，竹枝轻抬，未发力，仅依剑招走势缓缓游走——第一遍，无银线；第二遍，银线再现，比先前略粗半毫；第三遍，银线竟凝而不散，悬停于竹尖三寸之外，微微震颤，如活物吐息。楚致渊屏息，心念沉入最幽微处，忽然记起黄金剑刺入奇兽腹部时那一颤——非是剑锋受阻，而是剑身自发共振，频率与奇兽皮膜波动完全一致！当时只道是奇兽皮肉坚韧，如今想来，分明是二者气机在刹那间达成了某种……共鸣。他猛地转身，竹枝点向身后树干。“嗤——”一声轻响，树皮未破，却见那点落处，一圈涟漪无声荡开，木纹随之扭曲、延展、重组，竟在树干表面浮现出半枚残缺神文——笔画歪斜，边缘虚化，却正是他先前在宝衣上欲书未书的最后一笔！楚致渊心头巨震，指尖冰凉。这剑招……根本不是攻击之术。是“引”。是“召”。是借竹枝为引，以特定轨迹撬动天地间某种隐秘脉动，将无形之律具象为有形之痕！它不伤人，不破甲，不斩魂，只拨动那根无人知晓、无人能察的“弦”。而奇兽，正是这弦上最敏感的“珠”——它之所以被惊退，并非惧怕竹枝之力，而是本能感知到自身存在正被这律动强行锚定、显形、剥离虚实之障！难怪它逃得那样急。不是败退，是溃逃。它怕的从来不是楚致渊，而是自己被“看见”。楚致渊深深吸气，山风灌入肺腑，带着冷冽松香与深渊水汽。他忽然明白为何黄金剑反不如竹枝——神兵太“实”，灵元太“重”，皆如铁锤砸鼓，震耳欲聋却乱了节拍；唯有这截沾染镇邪渊气息的竹枝，柔韧、空灵、无执，恰似一根最细的琴弦，才能与那奇兽同频共振。他低头看竹枝，莹莹碧光下，隐约可见七道极淡的环状纹路，绕枝而生，如年轮，又似封印。此前从未留意，此刻却如芒在背——这竹枝，本就非寻常之物！它被种在此地，被渊气浸润百年，早已暗合奇兽所栖之律！关正英与胡启玄守此渊多年，未必不知竹林异状，却始终未取竹枝试招，是不敢？还是不能？楚致渊指尖抚过竹节，触感微凉，却有一丝灼热自指尖直透心脉。他忽然抬头望向镇邪渊方向，眸光锐利如刀：“二位前辈……你们究竟在等什么？”话音未落，山谷外忽起异响。不是风声，不是兽鸣，是无数细碎、清越、毫无情绪的敲击声，仿佛千万片薄冰在月光下同时轻撞。楚致渊倏然转身。月光如练，泼洒在谷前空地上，却见地面青石竟在无声龟裂，裂缝之中，渗出缕缕银灰色雾气，雾气升腾至半尺高，骤然凝滞，继而如活物般扭动、拉长、塑形——眨眼之间，十三具人形雾影立于月下，身高、轮廓、衣饰，竟与楚烈昭所赠包袱中的白袍分毫不差！它们面无五官，只有一片光滑银灰，却齐齐转向楚致渊，齐齐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之上，各自悬浮一滴血。奇兽之血。与碧玉瓶中所藏，色泽、光泽、气息，一般无二。楚致渊瞳孔骤缩，袖中碧玉瓶瞬间滚烫！他未动，竹枝垂于身侧，青衫猎猎，脊背却已绷成一张满弓。十三滴血，悬于十三掌心，静静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化作十三道银红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浮现出同一枚神文——正是他三次书写皆毁、树干上残留半枚的那一个！“嗡——”低沉嗡鸣自地底传来，整座东桓圣谷为之震颤。谷口两座镇谷石碑轰然崩裂，碎石飞溅中，碑文剥落，露出底下深埋千年的暗刻：两行古篆，字字如血，直指核心——【虚不可执，实不可守；唯律可缚，唯名可诛。】楚致渊浑身血液似被冻住，又似被点燃。他明白了。奇兽非妖非魔，非生非死，它是“律”的具象残片，是上古神器崩解时逸散的一缕本源规则，因无主而躁动，因无名而混沌，因无律而狂噬——它吞噬寿元，实则是强行抽取生灵体内最稳定的“生命节律”，用以填补自身残缺；它迅疾无踪，因它本就不在时空之内，只随律动而显隐。而它畏惧的，从来不是力量，而是“命名”。是“定义”。是将混沌赋予秩序，将虚无钉入实相！他手中竹枝，便是律之引；他所演剑招，便是名之始；而那十三滴血……是它自身逸散的“律核”，被更高维的存在悄然收集、复刻、投射——只为逼他，亲手完成最后一笔！“啪。”竹枝轻点地面。十三具雾影齐齐一颤，掌心血漩骤然坍缩，凝为十三颗赤银晶珠，离掌飞出，呈弧线射向楚致渊眉心！楚致渊不闪不避，任由晶珠没入额头。刹那间，海量信息如洪流冲垮神识堤坝——他“看”到了。不是用眼，是用整个存在去“听”：深渊之下，并非水域，而是一片翻涌的银灰色音浪，浪尖起伏，每一次拍打，都激荡出无数细小神文，又迅速湮灭。浪底深处，一尊巨大到无法丈量的破碎轮盘缓缓转动，轮盘上九道裂痕纵横交错，其中一道裂痕边缘，正缓缓渗出一滴银红血珠……与他瓶中所藏，同源同根。轮盘中央，刻着两个早已失传的古字：【镇·邪】——原来镇邪渊，镇的从来不是邪祟。是“镇”本身。是这件上古神器最后残存的意志，以渊为牢，以律为锁，将自身崩解后最暴戾的碎片，囚于律动最微弱的节点，日日磨砺，岁岁消融。而关正英、胡启玄，甚至楚烈昭……他们守的不是奇兽。是“锁”。是“磨刀石”。楚致渊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纯粹神念，剔除所有灵元、所有情绪、所有目的，只余最原始的“描摹”之意。他不再写神文，只是以指为笔，以虚空为纸，沿着记忆中那半枚残文的走向，一笔、一笔，缓慢勾勒。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可当最后一笔即将收锋之际，整片夜空骤然寂静。明月停驻。松涛凝滞。连深渊之水，也停止了千年不息的荡漾。十三具雾影无声消散，如墨入水，不留痕迹。楚致渊指尖悬停，距虚空半寸，一滴汗珠自额角滑落，在触及地面之前，化为齑粉。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却如寒刃出鞘。原来如此。奇兽不是敌人。是钥匙。是考题。是镇邪渊……留给后来者的最后一道门槛。而他自己，从踏入竹林折下第一根竹枝起，便已站在门槛之上。他转身，不再看东桓圣谷，也不再回望镇邪渊，青衫飘然，踏月而去。袖中碧玉瓶安稳如初，瓶内奇兽之血却不再沉静，而是随着他步履节奏，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新生的心脏。三日后，天剑别院后山禁地。楚致渊独坐于一方黑曜石台，石台中央，静静躺着一截新折的竹枝——通体漆黑，非墨非炭，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暗光，那是他以三十六种珍稀灵材熬炼七日，再浸入深渊寒潭七夜，最后以自身三滴精血为引，反复淬炼而成的“律竹”。他伸手，轻轻抚过律竹表面。竹身微颤，七道银环依次亮起，与他腕骨内隐现的七点星芒遥相呼应。远处，关正英与胡启玄立于山巅，远远望着，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没靠近，甚至没传音，只默默看着那青衫少年端坐石台，如一株新生竹，在月华下静待破土。胡启玄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若失败……”关正英摇头，截断他的话：“他不会失败。”“为何？”“因为他已不再‘对付’它。”关正英望着石台上那抹孤影，眼神复杂，“他在……邀请它。”话音刚落，石台四周地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十三道银灰光痕，彼此勾连，瞬间织成一张巨大神文阵图。阵图中央，楚致渊缓缓举起律竹，竹尖垂落，轻轻点向自己心口。“咚。”一声心跳，清晰无比，响彻山谷。阵图轰然亮起，银灰光芒直冲云霄，撕裂夜幕，露出其后浩瀚星河。星河之中，无数星辰明灭闪烁，频率竟与那心跳严丝合缝！深渊之下，银灰色音浪骤然沸腾，浪尖掀起百丈巨潮，潮头之上，一只巴掌大小的奇兽昂首而立——龙首狮身，双眼如古井，倒映星河，周身阴影不再飘忽，而是凝成一件流动的银灰战甲，甲胄缝隙间，隐约可见细微神文游走。它不再逃。它踏浪而来。楚致渊唇角微扬，竹尖离心口尚有半寸，却已不再下压。他只是静静凝视着那奔涌而来的奇兽，目光澄澈，不见丝毫敌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悲悯。“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他轻声问。奇兽奔至石台前丈许，骤然止步。它仰起头，龙首微倾，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在确认。楚致渊缓缓收回律竹，反手插入石台裂缝。竹身没入三分，七道银环尽数亮起，与阵图共鸣，发出悠远钟鸣。“不必再吞了。”他声音平缓，却似携万钧之力，“我替你……补全。”话音落，他并指如刀，凌空一划。没有血，没有光，没有声响。可奇兽周身银灰战甲，却自左肩开始，无声剥落，露出底下流转不息的、纯粹的银色律光。那光中，无数细小神文诞生、湮灭、重组，最终凝成一枚完整神文——与石台阵图中央，那枚楚致渊尚未写就的字符，严丝合缝。奇兽身躯微震，龙首低垂，竟似……俯首。楚致渊深深呼吸，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奇兽迈步，跃上他的掌心。轻若无物。却重逾山岳。它蜷缩着，龙首枕于他拇指，狮尾缠绕手腕，周身银光渐渐收敛，最终化为一枚温润玉符，静静躺在他掌心——符面天然生成九道细纹，中央一枚古篆，熠熠生辉：【律】楚致渊合拢手掌，玉符温顺贴合掌纹。山风再起，拂过石台，拂过黑竹，拂过远处山巅两位老者苍苍白发。关正英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垮下，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胡启玄却盯着楚致渊掌心，声音颤抖：“这……这玉符，怎么与镇邪渊底那破碎轮盘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楚致渊没回答。他只是摊开左手，掌心向上。一滴银红血液，自他指尖沁出，悬浮半空，缓缓旋转。血珠之中，倒映出整座天剑别院，倒映出万里河山，倒映出浩渺星穹……最终，倒映出一座巍峨宫阙的虚影，宫阙顶端，一轮大日高悬，日轮中心，隐隐可见三道交错剑痕。皇城。神器未失。它只是……在等一把能听见它心跳的剑。楚致渊握紧玉符，转身离去。青衫背影融入月色，步履沉稳，再无半分迟疑。他终于明白，所谓“皇修”，从来不是以人力僭越天道。而是以身为律，以心为名，以命为契，叩响那扇尘封万载的……帝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