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冲着小姑娘来…李衍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阿市。丹羽长秀苦笑：“诸位不必戒备。我若真有恶意，方才就不会出声。”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织田家的五三桐纹，与...海风卷着咸腥的雨雾，狠狠砸在礁石上，碎成无数冰凉水珠，溅上众人湿透的衣襟。峡谷里死寂得可怕，唯有棺材内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喉管深处滚动的嗬嗬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困兽在喘息。那声音不大，却比方才夜哭郎狂啸时更令人脊背发麻——那是活物在深渊边缘挣扎的回响。李衍蹲在棺材旁，指尖悬于棺盖上方三寸，一缕极细的青色雷丝自指端探出，如活物般轻轻颤动，试探着棺内逸散的阴炁。那雷丝甫一接触棺缝溢出的寒气，便猛地一缩，表面竟浮起一层薄薄白霜，随即“滋啦”一声轻响，霜气蒸腾，雷丝也黯淡三分。“果然……”他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不是寻常邪祟。这阴煞里裹着东西，又冷又滑，像蛇蜕下的皮，还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檀香的怪味。”玄祭司枪口微垂，燧发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压着掌心汗意：“铁锈是血气凝滞，檀香……是建木那帮杂碎搞鬼时惯用的‘静心引’。他们拿活人当炉鼎，先用檀香镇住神魂，再灌魔气，好让怨念不散、不溃、不炸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螺男惨白的脸，“可这螺男砸了法坛，反倒没救？”螺男蜷在王道玄铺开的油布上，胸膛起伏微弱，眼神却死死黏在棺材上，嘴唇无声翕动，似在反复咀嚼一个不敢出口的念头。龙妍儿悄然靠近，指尖一缕银线般的蛊虫绕着他手腕游走，忽地停驻，尾针轻轻刺入他腕脉内侧。螺男身子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龙妍儿眼疾手快捏住下颌，一枚碧绿药丸塞进他口中。“别咽太快。”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胸口这海螺，不是死物。它裂了，可芯儿还活着——你听，它在跳。”众人屏息。果然，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心跳的搏动，顺着螺男残破的衣襟底下，隐隐传来。那搏动并非血肉之躯的律动，倒像是深海暗流撞上礁石后，余波在骨缝里撞出的嗡鸣。李衍倏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峡谷尽头。那里，尸堆最高处，插着夜哭郎被缚的木桩。桩身早已被血浸透，泛着乌黑油亮的光，可就在桩根与泥土交界处，几缕蛛网似的灰白菌丝正悄然蔓延——它们攀附在腐烂的疍民尸体指甲缝里，在武当弟子道袍撕裂的布条上蜿蜒，在倭寇断指骨节间钻进钻出。更诡异的是，那些菌丝顶端，竟微微鼓起一个个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囊泡，囊泡里悬浮着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青色光点，一闪，又一闪，如同垂死萤火。“这是……‘牵魂菌’？”王道玄失声，桃木剑尖微微颤抖，“《阴门札记》里提过！专食濒死之人未散的执念，靠怨气滋养，却偏偏……能短暂稳住将溃的魂魄！当年徐福东渡，船底压舱的‘海苔’里，就混着这东西！”话音未落，吕八肩头立冬突然振翅，发出一串急促短唳。鹰隼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菌丝最密集的一具倭寇尸首——那人脖颈处，一道新鲜刀伤翻卷着皮肉，伤口边缘却不见血痂，反而爬满细密菌丝，正缓缓蠕动，将一小片剥落的皮肉拖回伤口边缘，如同活物在缝合自己。“不是缝合。”沙外飞弯腰，用匕首尖挑起一缕菌丝，凑近鼻端，“是……在喂养。它把死人的皮肉当养料，把活人的怨念当酵母。夜哭郎失控前，这菌丝还没这么盛。可现在……它在疯长。”李衍霍然起身，大步走向木桩。他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幽蓝冷光，毫不迟疑地劈向桩根菌丝最密处！“嗤——”刀锋入土三寸，菌丝应声断裂。可断口处并未流出汁液，反而喷出一股浓稠如墨的灰雾。雾气腾起瞬间，峡谷里所有尸体的眼窝、耳孔、鼻腔，竟同时渗出细若游丝的灰气，汇入雾中！雾气骤然膨胀，凝成一张模糊人脸轮廓，无声张口，仿佛在无声咆哮。“退！”李衍暴喝，反手将短刀狠狠钉入地面，左手掐诀，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凌空劈下！“雷敕——破妄！”一道细如发丝的紫电自他指尖迸射，不劈人脸，却精准刺入灰雾核心。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啵”，如同肥皂泡破裂。灰雾人脸瞬间溃散，化作无数灰点簌簌飘落，沾上地面尸体，立刻被菌丝贪婪吸吮殆尽。死寂复归。只有那微弱的心跳搏动，固执地从螺男胸口传来。李衍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汗。他盯着自己劈断菌丝的手，掌心赫然浮起一层薄薄灰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底下皮肤——那皮肤上，竟隐隐浮现几道极淡的、与菌丝纹路一模一样的灰白印痕！“糟了。”白素贞一步抢上，朱砂笔已握在手中，笔尖饱蘸赤红，迅速在他掌心画下一道镇魂符。符成刹那，灰痕剧烈抽搐，发出“嘶嘶”轻响，终于被朱砂灼烧殆尽，只留下几点焦黑。“这菌丝……认主。”李衍盯着掌心焦痕，声音冷硬如铁，“它认的不是活人，是‘执念’。螺男砸了法坛，唤醒夜哭郎，可他自己那份‘宁死不降’的恨意，和夜哭郎被囚禁时积攒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两股执念撞在一起，反倒成了菌丝最好的温床。它借夜哭郎的阴煞扩散，又借螺男的海螺气息……稳住最后一丝清明。”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刮过众人面庞：“建木的人，根本不是要造什么‘利器胚胎’。他们是想种‘田’！在活人身上种‘执念之田’，等它结出最苦最毒的果子——然后，摘下来，喂给更大的怪物吃！”话音未落，峡谷入口方向，忽有异响。不是脚步，不是海浪，而是……一种沉闷、粘稠、仿佛无数湿透的破布被拖过泥地的声音。众人齐齐回头。只见谷口浓雾被一股无形力量缓缓拨开，雾霭深处，赫然显出数个身影。他们穿着破烂不堪的疍家油布裙，赤着脚，脚踝上缠着褪色的红绳；脸上糊满泥浆与干涸血块，唯有一双眼睛，空洞、浑浊，瞳孔深处却燃着两点幽幽青火，如同荒冢里不灭的磷火。他们步伐僵硬，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每踏出一步，脚下湿泥便诡异地鼓起几个气泡，气泡破裂，散出同样灰白的雾气。而在他们身后，浓雾更深处，隐约可见更多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潮水般无声涌来。“是尸傀……”玄祭司枪口瞬间抬起，火石“咔哒”一声擦出星火，“不对！是活傀！他们还有气！”王道玄桃木剑横于胸前，剑尖直指最前方一个疍民：“看他们手腕！红绳没断！断绳者为尸，未断者……尚存一息！”果然，那疍民枯瘦手腕上，褪色红绳虽已磨损得几乎透明，却始终未断。他喉咙里滚动着含混的、不成调的哼唱，竟是疍家渔歌的调子，只是每个音都拖得极长、极颤，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呜咽。“螺男……”李衍声音陡然绷紧，目光死死锁住那领头疍民空洞的眼睛，“你认识他？”螺男猛地呛咳起来，呕出一口带着碎肉的黑血，手指痉挛般抠进泥地：“阿……阿海……我堂弟……他……他该在雷州卖鱼……”话音未落，那叫阿海的疍民，空洞的青火瞳孔里，毫无征兆地映出螺男惨白扭曲的脸。他喉头滚动，那不成调的渔歌，竟真的……变了一个音！一个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啊——”字，从他干裂的唇间挤出，带着久旱逢甘霖般的、近乎贪婪的渴望。紧接着，他身后所有疍民傀儡，齐刷刷转头，数十双燃着青火的眼睛，如同无数支淬毒的箭，尽数钉在螺男身上！螺男浑身剧震，胸口海螺搏动骤然加剧，咚！咚！咚！如同战鼓擂响。他眼中恐惧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悲怆与决绝的光芒取代，猛地撕开自己胸前破烂衣襟，露出那枚嵌入血肉、裂痕纵横的海螺！“滚——！！！”一声嘶吼，并非来自喉咙，而是自他胸腔深处、自那搏动的海螺核心轰然炸开！声浪裹挟着一股腥咸海风，竟将扑至半途的疍民傀儡硬生生掀得踉跄后退！海螺裂痕中，一点幽蓝微光，倏然亮起。就在这微光亮起的刹那，峡谷深处，那口简易棺材，猛地一震！“砰！”棺盖被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之力掀飞！一道裹挟着浓稠黑烟的身影，如离弦之箭，直扑螺男！不是夜哭郎。是那具被钉在木桩上的尸骸——疍民首领螺男的亲叔父，那位在围攻中被倭寇砍下头颅、尸体被随意抛掷在尸堆最底层的老疍民！他脖颈断口处，此刻竟蠕动着无数灰白菌丝，如同活物般将头颅与身躯勉强缝合。他空洞的眼窝里，两簇青火比所有傀儡都更幽邃、更炽烈，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归属感。他扑向螺男，不是为杀，而是为……拥抱。螺男仰天狂笑，笑声嘶哑破碎，泪水混着血水奔流而下。他非但不躲，反而张开双臂，迎向那具散发着浓烈尸腐与菌丝腥气的躯体！“叔父——！”就在两具身躯即将相撞的千钧一发之际，李衍动了。他没去拦夜哭郎，也没去挡那老疍民尸傀。他整个人如一道撕裂阴霾的雷霆，悍然撞向螺男身侧三尺之外的虚空！“轰——！！！”没有实体碰撞，却有刺目电光凭空炸开！空气被极度压缩又骤然释放，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狠狠撞在螺男与老疍民之间！电光散去，李衍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右手五指深深插入泥中，指缝间电弧仍在噼啪跳动。他面前，赫然多出一面半透明的、由纯粹雷霆之力构筑的弧形光盾！光盾表面，无数细密的灰白菌丝正疯狂生长、缠绕、试图钻入，又被不断迸发的电火花灼烧、崩解。而螺男与老疍民，被这雷霆之墙硬生生隔开，咫尺天涯。老疍民尸傀撞在光盾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咚”声，青火瞳孔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更汹涌的暴怒。他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嗬嗬声，枯爪狠狠抓向光盾！“嗤啦——”爪尖与雷盾接触，竟迸出火星！菌丝疯狂滋生，试图腐蚀雷光，可每一次新生，便被更强的电弧吞噬。光盾剧烈波动，李衍手臂肌肉贲起，青筋如虬龙盘绕，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血。“李衍！”白素贞厉喝，朱砂笔疾挥，数道赤红符箓脱手而出，如活蛇般缠向老疍民尸傀双足。“来不及了！”沙外飞低吼，匕首寒光一闪，竟不是刺向老疍民，而是狠狠扎进自己左臂！鲜血喷涌，他毫不犹豫将伤口按向地面，鲜血渗入泥土，瞬间被菌丝贪婪吸吮。下一瞬，他眼中凶光暴涨，周身竟也浮起一层稀薄灰雾，与尸傀身上气息隐隐呼应！“我引菌丝！你们……趁机斩断他和螺男之间的‘脐带’！”沙外飞声音嘶哑，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正承受着巨大反噬，“那海螺……是脐带的‘胎盘’！”话音未落，螺男胸前海螺幽蓝光芒骤然大盛！整个峡谷的菌丝，无论缠绕尸体、还是匍匐地面，甚至李衍光盾上滋长的，全部疯狂涌向那枚海螺！幽蓝光芒与灰白菌丝交织，竟在螺男胸口上方，凝聚出一条纤细、脉动、半透明的……光带！光带另一端，赫然连接着老疍民尸傀那颗被菌丝勉强缝合的头颅！“就是现在！”王道玄暴喝，桃木剑爆发出刺目金光，剑尖直指那条幽蓝光带！龙妍儿十指翻飞，十道银线蛊虫化作流光，紧随剑光之后！玄祭司燧发枪枪口，火石擦出的火星已炽白如昼，瞄准的，却是光带中央最纤细、最明亮的一点！李衍咬牙，左手猛地从泥中拔出，五指箕张，一道比先前粗壮数倍的紫色雷索，如巨蟒般自掌心咆哮而出，目标并非光带，而是——老疍民尸傀那双燃烧青火的眼窝！四道攻击，如暴雨倾盆，瞬间笼罩光带与尸傀！就在雷索即将刺入眼窝的刹那，老疍民尸傀空洞的青火瞳孔里，竟掠过一丝……解脱般的平静。他竟主动闭上了眼。“噗！”桃木剑金光率先命中光带，光带应声而断，幽蓝光芒如琉璃般碎裂，化作漫天星屑。银线蛊虫紧随其后，绞碎光带断口。燧发枪火光炸开，将碎裂的幽蓝星屑彻底湮灭！而李衍的雷索，终究偏了一寸。紫电擦着老疍民尸傀闭合的眼睑掠过，轰在身后尸堆上，炸起漫天碎骨烂肉。老疍民尸傀身体猛地一僵，缠绕全身的菌丝急速枯萎、灰败，眼窝中两簇青火，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越过断裂的光带，落在螺男染血的脸上，干裂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属于渔村老汉的、疲惫而慈爱的笑容。随即，他身体一软，如同被抽去所有骨头的破麻袋，轰然倒地。灰白菌丝寸寸断裂，化作齑粉，随风而散。唯有那两簇青火，在熄灭前最后一瞬，倏然升腾，化作两缕极淡的、带着海风咸涩气息的幽蓝烟气，温柔地拂过螺男滚烫的面颊，然后……消散无踪。螺男怔怔望着叔父倒下的地方，胸口海螺光芒黯淡，搏动渐缓，最终归于沉寂。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叔父”，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与血污的手，又抬眼，望向李衍被雷光灼伤、微微颤抖的左手。峡谷里，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沉，更重，压得人无法呼吸。只有风，不知何时停了。连海浪的咆哮，也消失了。李衍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惊悸的脸，最终落在那口敞开着的、空荡荡的棺材上。棺材内壁，朱砂绘制的镇魂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色、剥落，化作飞灰。而棺材底部，不知何时，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湿漉漉的……海螺壳。壳上，几缕新生的、半透明的灰白菌丝，正悄然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