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恒朝,京城,景恒三年冬。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还要寒冷,接连下了几场雪后,整个京城都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路上连行人都变少了。
福蕙公主府的后院,一处偏房内。
赵宁儿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张旧门板铺在地上,再在门板上铺上些干草,一床旧棉絮罢了。
这样的床褥根本不能御寒,可是放眼整个屋子,也只有这张床能够让赵宁儿获取稍许温暖了。
赵宁儿被冻得浑身发抖,缩在被子里昏昏沉沉。
忽然,偏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的踹开了。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赵宁儿惊得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惊恐的看着大门的方向。
一个穿着桃红色缎面长袄,大红色撒花百褶裙的美人,扶着丫环的手,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
她姿态妩媚的抚着鬓,鬓间的镶宝石蝴蝶形金钗熠熠生辉。
赵宁儿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她看着那人,眸中恨意翻涌,恨恨出声:“腊梅!”
腊梅朝着她嫣然一笑,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雪后难行,这几日没有来给公主请安,不知道公主这些日子可还安好?”
赵宁儿被她那声“公主”叫的心中痛极,这里是她的公主府,可是她却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她咬紧了牙关,低下头不再说话。今时今日,自己失去了父皇的庇佑,被驸马和婆母厌弃,一败涂地,而自己身边这个侍女却摇身一变,成为了驸马的梅姨娘。
她再说什么,都是徒惹人笑话罢了。
她不说话,可是腊梅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她看着自己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满意的吹了吹,娇声道:“公主整日关在这偏房里,也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估计是闷坏了吧?不如奴婢与您说说最近的新鲜事儿,如何?”
赵宁儿知道她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戏耍自己取乐,她虽然狼狈如斯,却还有自己的傲骨,断断不肯让这个背叛了自己的贱人看笑话。
因此她扭过头,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
腊梅轻笑一声,也不理会赵宁儿,自顾自的道:“最近这天儿是真冷,听说外头冻死了不少人呢。”
她神情轻松,似乎死的只是一只阿猫阿狗。
但她的眼睛却紧盯着赵宁儿,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变化。
可是赵宁儿依旧低着头,并不看她,只有那双紧握的拳头,泄露出她的情绪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无波。
腊梅知道她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再次轻笑,她凑近了几步,拉长了声音,准备给赵宁儿一个致命打击:“听说,贤妃娘娘前几日也被冻死了,皇上已经下旨,让驸马前去处理娘娘的后事了呢——”
她话音未落,就满意的看到了赵宁儿脸上瞬间失控的神色。
赵宁儿不可置信,表情瞬间扭曲了。她猛地直起身子,想要去揪住腊梅。
腊梅向后轻松的一躲,躲开了她的攻击。她身后的丫环冲了上来,一把推开了赵宁儿,怒骂道:“混账东西,居然敢对梅姨娘动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她抬脚,一下一下的踹在赵宁儿身上。
赵宁儿自从被婆母赶到偏房后,一日只得一餐饭食,还都是些腌臜之物,她的身子早已虚透了,哪里是这个身强力壮的丫环的对手?
她趴在地上,抱着头,忍受着身上一阵一阵的剧痛。
腊梅快意的看着这一幕,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主子在自己面前狼狈的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她的心里只觉得畅快。
不过她只是想羞辱赵宁儿,并不想真的将赵宁儿怎么样,因此看够了戏,这才懒懒的抬手阻止道:“罢了,住手!”
丫环立刻收了手,讨好着凑到了腊梅的身边扶着她。
赵宁儿全身痛楚不已,可她顾不得这些。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腊梅的衣摆,求她把母妃的事情说清楚。
下一刻,腊梅就抬脚踩在了她的手上,还恶意的碾了几下。
赵宁儿立刻痛白了脸。
十指连心,赵宁儿痛得整个人都剧烈颤抖。
腊梅看够了她的笑话,这才大发善心,抬起了脚。
她娇声把赵宁儿想知道的都告诉了她。
“你还不知道吧?当今皇上虽然是过继到了先帝,也就是你父皇的名下,可是现在,皇上不肯承认他过继的身份,想要立自己的父亲庆王为太上皇呢。不过这件事情暂时大臣们都在反对,还没有定论。”
赵宁儿就像是死了一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腊梅也不生气,继续开口刺激赵宁儿。
“皇上心里不痛快,就让别院里先帝的嫔妃们吃了点苦头。谁想到,贤妃娘娘的身子如此不济,不过才两场雪,她就冻死了,真是没福气。我看皇上是手腕强硬的,这次,大臣们再怎么反对,这太上皇,庆王是当定了。”
她怜悯的看着赵宁儿:“可怜你父皇,一辈子为别人做嫁衣裳了。”
赵宁儿依旧没有半点反应,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地上的灰尘,目光空洞而无神。
腊梅冷哼一声,鄙夷的道:“瞧你这样子,真是晦气。回去吧。”
说着,就扶着丫环的手慢慢的走出去了。
寒风顺着破洞的窗子吹进来,偏房内一时静寂无声。
忽然,赵宁儿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可笑了,太可笑了,怎么会这么可笑?
她的父皇弘正帝,是大恒朝建国以来最贤明勤政的君王,他在位期间的丰功伟绩多不胜数。
可是父皇子嗣单薄,前前后后十几个孩子出生,都早早夭折,最终只有自己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她所受到的宠爱可以想见,甚至在她及笄那年,父皇还为她举办了册封礼,其规制堪比册封太子的大典,她也是大恒朝建朝以来唯一一个有册封礼的公主。
但是再受宠爱,公主也不能继承大统。
父皇不得已在大臣们的奏议下,从宗室里挑选了一个威望最高的宗室子继承皇位。
谁知,竟酿成了今日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