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潼抬头再次问道:“你说句实话,武户升打算何时动手?”
赖宝摸摸下巴上的短须道:“此事无人知晓,赖某也只是在山下钱老来时听闻一二,但寨主自五月起,每过十日便会收到批武备,前些日子攻竹溪苑的床弩便是其一。几位殿下的行踪亦是钱老所泄。”
钱老?李潼脑海中闪过无数身影,却都无法与这个词融合起来。
“难不成是这钱老要杀我?”李潼急切地问。
赖宝摇摇头,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无人后才道:“非是此人,钱老曾与寨主说过,钱粮出自豪贵之手,我等只是做桩买卖罢了!”
李潼头疼,谁雇凶杀自己还没弄明白,现在又冒出个钱老,倘若有挺加特林,他会毫不犹豫提着顶在武户升脑门上问个清楚,然后杀向长安,将那幕后主使突突成筛子。
秋日的雨水并不长久,半个时辰后便开始停歇,关押李潼的几根木桩也回到原位,尽管有些不甘心,程举一干人还是遵从命令,老老实实躺牢中休息。
李潼思索一夜,赖宝,武户升,钱老,甚至黄巢的名字都在脑海中不停转换,直到天将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与此同时,山寨大门处,武户升目送着信使走出山门,嘴里嘱咐道:“切记不可贸然回山,先在长安邸店住几日,待打探清楚京中动向再回来。至于那陈家庶子的信.......哼哼,且随意扔到铺中便可,他们都当耶耶犯傻,到时且看看谁是真正的傻子。”
赖宝站在自己屋门外,远远看到这一幕,却碍于武户升周围的人,没敢贸然接近,只能满腹疑虑地转回屋中......
骊山中山王府。
王婉静静坐在正堂上发呆,李潼已经失踪半月有余,听说负责搜寻的士兵与民壮已经撤回。在这年月,等于已经宣告死亡,就连宗正府也派人送来文牒,说是打算让李潼早亡大哥的长子继为嗣王,过继到王婉名下。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连随同出府的仆役尸首都能带回,为何偏偏寻不到中山王及侍卫呢?请回告大宗正,容王氏再等半年,倘若还是如此,那就悉听尊便。”王婉面对大宗正派来的宦官如是说......
“悉听尊便那是放屁,大宗正老糊涂了,中山王府即便上报嗣王,也该由王氏发话,岂容他人做主。当初圣上赐下的诰命可是还在府中,难不成这也不作数了!”李渲被几个人抬着进入大堂,指着传话的宦官大骂......
田大可则哭哭啼啼从李潼的卧房找出印信诰书,抱娃一般搂在怀里,低着头道:“主家生死不知,尔等若想夺王位,且从老奴尸身上抢。”
王婉望着眼前一幕,不知想起什么,忽地站起身朝管事婆子道:“多日不见安化公主,妾身甚是想念,可否邀她出宫一叙?”
......
李潼可管不了家里的事,他现在自身难保,武户升派出信使后,再次把他请到木屋,连程举这些人都没放过,一股脑按在桌前,然后笑眯眯地道:“陈贤弟,哥哥我这些日子多有得罪,连带着诸位壮士也跟着受苦,今日就算赔个不是,也请诸位往后莫要再折腾那木桩,本就是个老物件,弄坏了也不好修补不是?”
李潼听完冷汗都下来了,感情昨夜的事这莽夫一直都知道,难不成是赖宝告的密?想到这,他抬头望向对座的赖宝。
“不关他的事,要怪就怪哥哥我创了这山寨,收留的兄弟多半受过某家恩惠,有的事吧,就算不想搭理都不成!”武户升说完冷冷望向赖宝,手里长刀忽然挥出。
赖宝那边听了前几句话早有防备,一脚踹飞木桌,挡住刀锋后迅速后退,腰间四尺剑也随之出鞘。
程举比较善于抓住机会,刚想趁着土匪火并上前占便宜,身后看守的响马已经把刀口架到脖子上。
“今日某家只是清理门户,与尔等无关,且坐那喝酒便成!”武户升身手不错,劈砍之余还能观察四周。
赖宝本就不是练家子,抵抗片刻便在肩上挨了一刀,顿时心中大慌,连连摆手道:“寨主......武兄......恩公......,且容小弟自辩几句,即便死了也不冤枉!”
武户升止住脚步,冷笑着说:“你是不是打算把中山王的事告诉某家,还是你暗中串联马猴,打算暗中行刺于我的事说出来?”
这次吃惊的可不止李潼,连赖宝本人都傻了眼。
“不是,不是,我何曾有过如此黑心,且让马猴出来对质!”赖**踏踏地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武户升咧开大嘴,指着校场上不知何时隆起的一个小土包道:“无妨,现在某家就送你去找他对质,前后废了七日功夫才撬开这厮的嘴,倘若不送你一程,岂不是对不住武某的一番心血。
赖宝死了,死得极其痛苦,武户升硬是用刀将他的四肢全部砍掉,再把人挂到校场木桩上,用火活活烤死。
李潼手脚冰凉,不住颤抖,就连几个侍卫也面色如灰,他们很清楚,下一步就该轮到自己了。
武户升让人将木屋清理干净,又点上炉熏香,待血腥味慢慢散去,这才转头对李潼道:“某家是该称呼你陈贤弟呢,还是该尊一声殿下?”
李潼哭丧着脸道:“都行,随你高兴,只求一会杀我时干脆点,莫要再折腾。”
武户升用极其诡异的目光盯着李潼看了半天后,忽然大笑起来,将刀抛在地上道:“要杀早杀了,当年西戍,我等多次恳求归期,可朝廷却置若罔闻。先有王建杀我同袍,后有崔彦放任不管,以致庞帅被逼返乡。可我等自始至终都未造反称王,只是想回家见见妻儿老小,敢问中山王,此举可有错否?”
武户升说的没错,当初庞勋一行与其说是目无法纪,不如说成返乡大游行。东西横跨三千里,前后历时三个多月,居然没攻击沿途任何州府,说是人家造反好像有些冤枉。
李潼麻木地摇摇头:“庞勋不算反贼,但也谈不上忠臣,当年的事你们自己清楚,王建要是不设计,想必徐州不止出庞勋,怕是张勋,刘勋都会冒出来。将银刀军调离徐州本就是朝堂的一步棋,只是下棋的人走得急了些,让你们脱出控制。”
这话虽然听着刺耳,却是事实。当年银刀军已经自成体系,学着魏博牙兵公然对抗上官。凡是遇到不喜欢的刺史就闭门不纳,前后驱逐朝堂派出的四位派遣官员。王建做刺史时用计绞杀银刀军主力三千余人,威震江淮后,这才逼得庞勋一行离开徐州,听令朝堂。
武户升呆立半晌,直到李潼举起酒碗,这才轻摇着脑袋叹息道:“藩镇百年,四民只知刺史,何念大唐,况乎当年沙陀兵烧杀掳掠,比之当今盐贼有何不同。朝堂只知清剿不朝之人,却不知异族兵比我辈为祸更重。”
这是句废话,自当年安史之乱引入回纥兵后,满朝文武都知道那是饮鸩止渴,偏偏大唐到如今也拿不出支像样的军队,就连声名远播的神策军也只剩个空架子,不引朱邪赤心南下,光凭大唐军队压根不能平定庞勋之乱。
李潼不认为武户升最后会大发善心放自己离开,毕竟李津死在竹溪苑这种事不可能保密,谋害皇族是什么下场,大唐没人不知道。留着自己说不定能令搜山的官军投鼠忌器,放了自己便是死路一条,武户升这种老行伍不会犯这种错。
“中山王殿下,武某只想在这世道保住性命,别无他求,只要您和这几位不生事......”说完指指程举几人,又道:“......这山寨中便保你平安,但兄弟们也不富裕,还望您想法子把户部那些胡饼窑子给弄个出来,也让咱们这些穷货吃顿饱饭!”
武户升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自然也知道烤黑馍的事,李潼对此毫不吃惊。他惊讶的是武户升这种未雨绸缪的眼光,刚从幕后主使那弄来几百石粮食就开始懂得节约,这种人可不是占山为王的性子,而是那种图谋甚大的枭雄。
李潼不知道,大唐土匪日子苦啊。跟水浒传里那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描述不同,土匪们在大唐各地都属于重点防范对象,软脚虾一般的守军对付外敌不成,可对付这些本乡本土的劫匪那叫一个狠,碰上了别说活命,就连人头都会砍下拿到衙门领赏。更别提那些个四处游荡的所谓侠客,没事就抗着大刀蹲山里守候,只要砍死个劫道的就拿州府里到处宣扬,然后带着无数赞誉及钱财继续跑下一个地方蹲守。
黄巢这种人属于大唐为数不多的文化型响马,懂得打州府抢口粮,顺便再弄些手下壮大声势。这年头能抛家弃子上山劫道,哪个不是冲顿饱饭,武户升敢在这时候弄出烤黑馍,那对山寨的控制力堪比军队。
李潼木讷地点点头,他不认为喂饱这群响马有什么坏处,最少能保住山下穷苦人的口粮,免得被他们饥不择食时给抢去。
老规矩,砌炉子,磨麦粉,嘴馋的响马还扔来条腊羊腿,也不把骨头剃掉,差点把拉磨的驴子给累死。
程举几人被关了十几天,现在放出来透气,干劲那是一等一的足,愣是陪着些小喽啰大半日功夫就把烤炉给弄出来。
“殿下,咱们这算资敌之罪吗?”程举满头大汗,端着个套碗大口喝水。
李潼上去就是一脚,然后小声骂道:“资敌?给响马干活数你最起劲,要定也先给你定个同谋之罪,想活命就照他们说的做,免得到时家里给你立碑都找不到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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